這是姜維見過的最驚險的局面。司馬懿的大軍就在城外，而他此時正扮成城里打掃大街的仆役。和他一同打掃的是也并不是城中平民，而是一名軍士。

        至于如何落得這般危機，還得說到街亭失守。馬謖無才，未能守住街亭，導致魏兵大至，四面圍合。如今身陷此處，換做姜維，斷是想不出軍士撤退之法的，這也是諸葛亮最令姜維佩服的地方。

        丞相迅速接受了街亭失守的情況，在司馬懿軍隊到來之前安置了軍士。先令關興，張苞領著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又令張冀先引軍去修理劍閣，以備歸路。同時密傳號令，教大軍暗暗收拾行裝，以備起程。

        這般分撥之后，諸葛亮近身除去文臣便只剩下姜維一名武將。而飛馬開報，司馬懿大軍望西城而來。其距離之近，已能憑借肉眼看見遠處沖天塵土。眾官皆是驚駭，正此危急關頭，諸葛亮下令“旌旗盡皆隱匿；諸軍各守城鋪，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語者，斬之！大開四門，每一門用二十軍士，扮作百姓，灑掃街道。如魏兵到時，不可擅動。”

        這便是姜維此時在街道灑掃的原因了。說真的，姜維可能是這群人里唯一對諸葛亮安排抱有些許信心的人，兵行險招，才能奇勝。他正想著，同時努力裝作漫不經心地灑掃街道。忽得聽見城樓門閘轉動，便用余光探查。竟是諸葛亮在兩個小童的陪伴下登上城樓。諸葛亮在前，小童為他抱著琴，上得城樓，找了小桌安放好。諸葛亮屏退小童，悠然落座，似乎城下千軍萬馬是些蘿卜青菜，不足為懼。

        諸葛亮并不害怕這大軍壓境，他點了香爐，透過裊裊煙霧，看向城下。狐貍白日的視力極好，這讓他足以看清打頭的司馬懿。說起來，他與司馬懿并未見過面，但是他不會認錯人。樣貌會騙人，周身縈繞的流光不會騙人，那本該是趙云龍鱗上的流光，如今并未變幻模樣，只是易主了。

        懷璧其罪的道理諸葛亮清楚，可是他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改變看向司馬懿的眼神，若不是城中尚有同僚，百姓，諸葛亮或者會選擇更激進的方式來解決恩怨。

        司馬懿得前軍哨急報，蜀相于城樓之上撫琴。司馬懿不信，自到陣前察看，果見孔明坐于城樓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城門內外，亦有二十余百姓，低頭灑掃，傍若無人，甚是奇怪。他倒不清楚那白龍與諸葛亮之間曖昧的關系，只聽那琴聲不慌不亂，如同驚濤拍岸，似藏千軍萬馬。行軍之人最忌輕敵，此時他大軍壓境，若無十成把握，這蜀相怎會獨身上城樓？莫非城中藏了兵馬，正待他入城？

        司馬懿不敢妄動，他牽住胯下馬匹，抬頭望向城樓，只做觀摩。未曾想與諸葛亮正眼神正對上。那雙幽深的眸子隱匿著詭譎與兇險，似是驚濤駭浪，一不留神便是人船傾覆。他受曹丕之托，不可貿然輕取。

        諸葛亮并不害怕，緊張和憤恨卻不可避免。憤恨為先主之恩，為白龍之殤，緊張為此險招，敗則漢室顛覆，白龍身死。就在這一念之間，全看司馬懿有無膽子進城。

        司馬懿正在猶疑，那琴音戛然而斷，聽得他心驚。這城中必有埋伏，司馬懿立時傳令撤軍。

        諸葛亮在城樓，看魏軍前后轉換，望北山而走。待軍馬撤出視野，諸葛亮立馬將琴上白龍撿回。方才正是腕上白龍脫力掉落，殘留的龍鱗割斷了琴弦。不僅司馬懿心驚，諸葛亮也嚇了一跳。好在司馬懿多疑，不曾進城。

        他將白龍撿回來，確定其仍在昏迷。他很難說自己方才沒有期待，即使這樣的情況反復過很多次。那不是白龍在恢復，反而是身體日漸虛弱無法再在手腕攀附。他還以為白龍有動作了呢，諸葛亮苦笑一聲，看著跑上城樓的姜維，忽得產生一種歲月恍惚而過的惆悵。

        他是精怪，自有長生，不應與人類短暫的生命有太多的沾染。感情會讓他送走先主，關羽，張飛，曾經那些同僚后產生名為孤獨的情緒，而唯一曾經有機會陪伴他永久的人也在逐漸離他而去。

        諸葛亮粗喘一聲，似乎想要將身體里積蓄的疲累和抑郁一同吐出去。姜維扶住了他，求問道：“司馬懿乃魏之名將，今統十五萬精兵到此，見了丞相，便速退去，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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