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總有過程，論結果你算是贏了我們很多。」猴仔邊說邊幫瑞仔斟酒。

        「我倒不覺得自己有贏過你們什麼，相反的，我倒覺得我把人生過得一蹋糊涂。是到了後來我才慢慢察覺到，什麼樣的人生才是我需要的。」

        「至少你現在的生活挺好的，人還是活在當下才是最重要的。」我說。

        「過去的我就是只活在當下，才會茍且度日。」瑞仔凝視著酒杯，眼神里流露著滿滿的悲傷。「也是因為這樣，我的妹妹才會過世。」

        我們默默地點點頭，表示遺憾，猴仔則拍拍瑞仔的肩膀。瑞仔啜了一口酒，緩了緩情緒，用著平穩的口氣，再繼續說了下去。

        他說，那段時間社會局也常找上門，問了他和妹妹很多關於他父親的問題。他當時只用敷衍的方式回答，并沒有把實際的情形告訴他們。沒能告訴他們，自己生活在父親的暴力下有多不快樂，更沒能告訴他們，妹妹的不快樂已把她b向生活的邊緣。只是一昧覺得自己只要捱過過當下，未來的生活也能迎刃而解。他說，閉上眼睛有時是為了忍耐；有時是為了讓心靈平靜，但更多時候是為了讓自己適應黑暗。瑞仔沒想到自己不但沒有捱過那段黑暗，最後更讓妹妹心靈達到崩潰。他一直覺得妹妹是恨他的。在十三歲以前他們無話不談，彼此間沒有任何秘密。但十三歲以後，她就不再跟瑞仔分享秘密，而是把所有的秘密連同自己都鎖在房間里，但她懼怕父親的眼神泄露了這個秘密，然而瑞仔卻拒絕知道這個秘密，寧愿相信只要閉上雙眼一切都會變得美好。

        直到他妹妹過世，他期望的美好才徹底毀滅殆盡。那是發生在我們二十歲的夏天，而我記憶中的那年夏天，我常和幾個要好的同學在ＫＴＶ狂歡且喝得爛醉如泥。同樣的那年夏天，瑞仔也常喝得爛醉如泥。不同的是我舉杯交歡、夜夜笙歌，他卻藉酒澆愁、暗自心傷。他說，那樣酩酊大醉的日子分不清畫夜，幻覺和現實也沒了界線。眼前不時會出現妹妹割腕的畫面，一道道傷口像是流著血的嘴一一裂開來不停嘲笑他的懦弱。他逐漸開始厭惡著過去的自己，嘗試各種方式將其抹煞掉。他不停地對著鏡子練習微笑，讓自己看起來神采奕奕，不斷地拼命工作賺錢建立出自己的自信。同時心里也想著，他再也不想成為我們口中那個－－軟腳蝦。

        「其實我一直很遣憾，當初沒能幫上你什麼。」我說。

        「人一生當中有太多的遣憾，有些會讓人久久無法釋懷，就像是……」後來的話語像是卡在瑞仔的喉嚨里，過了許久才吐出了哽咽的呢喃。「那個夜里，我看見了這輩子一直不敢面對的傷口。」

        此時鄰桌的賓客似乎都散了場，餐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我把酒杯高高的舉起，大明、猴仔、瑞仔不約而同地舉起酒杯。

        「愿友誼長存！」我高聲喊著。這曾是我們某年夏天在墾丁的沙灘上一起寫下的字，後來一陣海風拂過，便化成了一盤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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