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觀守在床邊的楊戩，即使是個大活人，情況竟比死人還不如，唯獨那一雙凌厲的雙眼，卸下防備的涼薄，其中眷戀與悲痛交織，水光泛濫，好像下一瞬就會淚流成河，而他身后，是一張周朝時期沿用的案幾，上面擺放的是成堆的公文奏折，都是批好的。

        一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漸晚，楊戩不知因為何事離開臥房，孫悟空趁空溜了進去，倒不是他不想見楊戩，而是不敢見，他知道楊戩心中的痛苦，更知道他現在不愿面對任何人，甚至是自己的親妹妹。

        在床榻旁坐定，孫悟空靜靜地凝望著沉香，半點不見平時的毛躁模樣，他伸出沾滿猴毛的手，屈指刮了下沉香的臉頰，冰涼的觸感時刻敲打著他，提醒他沉香此時已經身死，無法被他擾醒。

        成佛幾百年的石猴，本以為遁入空門，心腸堅硬似鐵，現下卻有著說不出的痛楚，這是他唯一的徒弟，是他一直縱著、順著的徒弟，何等的瀟灑恣意，何等的少年意氣，那雙葡萄般的眼睛，靈得好像能說話，能與他上樹打鳥，也能與他把酒言歡，似乎沒什么事能銼磨掉他的銳氣，可就是這樣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此刻氣息全無地躺在他面前。

        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乖徒弟啊，那樣有禮，那樣孝順……

        “早知今日，俺當日就不會著了楊小圣的道收你做徒弟，你說說你，什么時候學了楊小圣的那招瞞天過海？哼！那天的飲酒論道，竟是你對俺的告別酒？沉香啊沉香，你真狠的心吶……”孫悟空喃喃著，卻又恨自己少了根心腸，看不出沉香先前的百般異常。

        他不知在這里待了多久，直到楊戩回來他也沒走，二人對彼此的現身心照不宣。

        孫悟空看楊戩端出一盆熱水，自顧自地給沉香擦拭臉部和四肢，沉默良久，問道：“你可曾后悔？”

        楊戩動作一頓，抬起眼看向孫悟空，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顯出自嘲的笑意，“你覺得呢？”

        “楊戩，這件事你沒做錯，你應該比俺清楚，當年三圣母被壓華山之事暴露，沉香一心想著救母，他若是不走你給他鋪的路，那就只有死路一條。哪怕是蚩尤之戰，你也是犧牲自己救下的沉香，你們二人，互不相欠。”

        毛巾在熱水里二度沾濕，楊戩輕柔地擦過沉香的脖頸，慘白的薄唇顫了顫，道：“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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