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開始了。

        海悧一手搭著欄桿，款款步下樓梯。他看不到，但隱約感覺到，背后的裝飾結下擺隨他的腳步輕盈飄起。這不是他原本的戲裝，也不是他的場景。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將他置于這情景中的導演，都無法定義此刻他究竟是誰。海悧走完最后一級臺階，來到令人目眩的燈光下。

        他身處于一間學校的舞會廳。這所建校百余年的私立中學，與成立數百年的太學或其他舊學宮相比尚且年輕，但在新學當中已是歷史最久遠的名校之一，校內不乏豪華的西式禮堂、會堂，因其歷史氛圍和建筑風格，多次成為影視項目的取景地。《青青》的作者也曾就讀于這樣一所私立新學。

        海悧和他的劇組同事們將在這里完成影片中的兩場舞會情景：Alpha主角與愛人相遇在學校舞會，由此展開戀情；多年后，在青青的初潮日舞會，這個Alpha也以同樣的方式與青青共舞。

        初潮舞會，和其他許多“新文化”一樣，對于海悧是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事物。在他的家鄉，小香兒初次迎來熱潮是家庭內的私密喜事，家人會做一餐好飯表示慶祝，但不會宴請賓客。在大城市里，那些奉行新文化的上流家庭，像過生日一樣舉辦隆重的派對，宣告一個Omega孩子即將進入社交界，接受他人的追逐崇拜。據說，如果派對主角相中某個Alpha賓客，會允許他抽走自己胸前的袋巾，幸運的Alpha則把這些彩色巾帕當作“戰利品”收藏起來，但這一切與正式婚戀無關，只是游戲，讓他們在真正承當責任之前有充足的練習。

        海悧沒有機會證實這些說法的真偽，他是在進入大學后才開始接觸所謂現代社交生活，而學校課業過于緊密，沒多少時間參加消閑活動，即便有空閑，戲劇中心的同學們更樂于參加一些“有用”的活動，去校外混私人派對、盡可能與業內人士接觸，也就少有人組織同學內部的自娛自樂。

        與同齡人相比，從未進入常規職場的表演生，在某些方面保持著天真和無知，在另一些方面又不得不“早熟”。

        這個社會像是有表里兩面，海悧常常這樣想，感覺自己的人生反復穿行在不同的時空之間。

        現在，他站立在通向未來的那一面，為他自己不曾有過的盛大紀念賦生。唐夢走上前行禮請舞，海悧微笑回禮、抬手搭上對方的肩，在眾人的羨慕眼光下共舞。

        這是一個沒有名目的場景，飾演顧鈞如的海悧穿戴著為青青設計的服飾，取代青青出現在初潮舞會上。它不是主干劇情的一部分，只會用在人物的記憶閃回中。子軒修改了原本的拍攝計劃，安排兩位Omega主演交換角色，重復拍攝這兩場戲，以便讓它們在Alpha主角的回憶里混淆，借此暗示兩份感情實際上是一體的。

        多謝你提供的思路。解釋拍攝意圖之后，子軒這樣說著，歸還了海悧的筆記。

        新的拍攝計劃帶來額外的服裝造型需求，晚禮服這類觀用服裝，尺寸稍有差錯效果都會大打折扣，兩位Omega主演的禮服都需要多備一套貼合彼此的尺碼。作為贊助方的少晗，收到請求就迅速安排寄送了所需禮服，海悧因而得以在這一刻穿著合身的戲服進入畫中。

        那是為Alpha主角的幻想對象所挑選的服飾，比海悧自己的戲服更誘惑，也更具侵略性：繡有水鉆的低開領黑色套裝，金色緞帶領結和同色的袋巾，鑲水晶的四芒星領針與外衣的寶石光芒相映交輝，窄筒的及膝長靴，短褲與靴筒之間的裸腿上綁著綴有黑色蕾絲的裝飾襪帶。像一匹掠食動物在巡視它的領地，一出場就要捕獲所有人的愛慕。如此性感張揚的形象，與海悧通常接到的角色或他本身的氣質都很不同。

        試穿之前，他也不確定能否駕馭這樣的裝扮，更擔心自己的身高配不起長靴，但服裝老師叫他放寬心：沒關系，你身材比例很好。

        當他完成妝造，來到布景當中，和子軒目光相接的時刻，他分明看到對方眼里迸發的驚喜，瞳色因亢奮而變得更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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