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塵不再追問，一刻后為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齋飯。他捧著飯來時，那孩子已經(jīng)拖著蒲團躲在供臺之側，蜷身抱膝而坐，垂著頭像在想些什么，讓卻塵差點以為他已經(jīng)離開。卻塵躬身將飯與兩支木筷遞給他，湊近以后那血臭味便更為濃郁了，血腥夾雜著汗味熏著鼻腔，老和尚像不曾聞見一樣在他面前就地趺坐，閉眼開始捻佛珠，無聲地念經(jīng)。小孩一邊瞪著眼看他念經(jīng)，一邊往嘴里大口塞著飯，齋飯與佳肴自然沾不上邊，也不敵柳氏做的一手好菜，可他實在饑餓，快要兩眼發(fā)暈昏死過去了，竟覺此時口中嚼著的飯菜是這樣美味。

        聽他咂摸嘴的聲音漸漸小了，估摸著該是吃完了飯。卻塵睜眼，看見那孩子正把吃得精光的碗往供桌上一放，看了看自己臟兮兮的小手，板著臉毅然決然地用供桌的桌布擦了擦嘴。

        卻塵：“……”

        卻塵趕緊多念了幾聲“阿彌陀佛”。

        小孩衣袖殘破，小臂瘦削，但從身量看得出曾經(jīng)過的日不算貧窮，也不算富足，不過是紅塵里一戶平凡人家的孩子，卻塵將邊緣沾了幾顆飯粒的碗從供桌上拿下來，小孩的目光便隨著他身形轉動，像時刻警戒的臟貓兒。他不是信佛之人，往常在阿蘭若村愛去佛像之處靜靜待著也只是因為那處安靜，極少有人來罷了，故而他對和尚并無好感，也本不該有敵意，不過這舉止古怪、講話古怪的老和尚是他從血海里走出后見到的第一個人，更是第一個看穿他的罪行的人。

        “小施主，貧僧只最后再問一句，你既已報仇雪恨，心中可有豁然舒暢之感？”卻塵端著碗問他。

        小孩一怔，似乎陷入了片刻失神。卻塵此問，顯然是看出他并無復仇快意，反倒胸中郁郁，他將趙家人殺了個精光，可謂以命償命，以血償血，可他怎么也高興不起來。他還太小，刀雖握得穩(wěn)，但仍是太沉了，那把滴著仇人血的刀重重地砸在他腳邊，又像掉在他心上，他站在那些斷頸斷喉的尸身里，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動步子離開的，只覺自己像風里的蓬草，無主亦無神，無端飄搖。

        他沉默著又答不上卻塵的問題，卻塵搖了搖頭，向他微微一禮，溫和道：“施主于此有因，便要解緣，因緣際會非你我凡軀能看清楚。但小施主若愿放下殺孽之心，與貧僧凈修佛法，再造浮屠，則神佛可渡也。”

        原來是要他來修行的。小孩瞬間冷下了臉，只覺這老和尚講這么多彎彎繞繞，不過想多收個給廟里當差干活的，他背對著卻塵，又躺下了。

        “小施主？”卻塵叫了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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