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淚涌出，他垂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一句話都沒聽進(jìn)去。說著當(dāng)?shù)刭嫡Z的一個發(fā)須灰白，面龐枯瘦的老人在眼前晃了晃手，虞嘯卿抬起頭，神色孤寂冷淡。

        老人打量著他的筆挺軍裝，一字一句地斟酌說出的話，轉(zhuǎn)而用帶著口音的蹩腳北方話告訴他，您殺伐氣太重，不適合主持宗廟事宜。虞嘯卿看他吞吞吐吐，遞話給他，繼續(xù)講。

        老人嘴唇動了動，最后下定決心。有臟東西跟著您。這孤魂沒有魂根，返不了鄉(xiāng)。你倆素有淵源。虞嘯卿不信鬼神，但卻下意識想到一個人。老人家，他之前從沒開口喊這個裝神弄鬼的廟祝，我怎樣能見到他？老人搖搖頭，他愿意了，你自然能見到。

        虞嘯卿瘋魔了，對著空氣破口大罵。你跟著我為什么不現(xiàn)身？還在怨我恨我嗎？看到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滿意了？老人不敢吱聲。祠堂里森冷莊嚴(yán)，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虞嘯卿隨即露出孩子般的無助。我有話想跟你說。角落的一個靈位牌突然倒下。定睛一看，一對金色瞳孔在昏暗中發(fā)著亮。全身墨黑的野貓駐足了幾秒，嗖地一下不見了身影。

        祭祖的事最后請了他們唐叔來辦。唐基聽完廟祝的話嘆了口氣，說死了都攪得人不得安寧。因?yàn)辇埼恼逻@事，他已經(jīng)被冷落許久了。但比起他，虞侄似乎更不能原諒自己，每日佩著那把妖孽自殺用的柯爾特，沒人時就看著那把槍發(fā)呆，整夜無眠。

        虞嘯卿曾想給他修座墳，可是衣冠和照片一概沒有，好像這個人沒來過這個世上一樣干凈。宗廟里擺不下外姓人。連籍貫都模糊不清，不知道這個沒魂根的家伙到底在哪能找到歸屬。現(xiàn)在算是知曉了，在禪達(dá)陰魂不散的龍文章終于是化作一縷幽魂，繼續(xù)糾纏著他。

        他從杜蔭山房間里隨手順來一瓶酒。他自己是不怎么喝的，喝也是白酒。不像杜蔭山熱衷收藏和品嘗一些洋酒，還有個柜子專門放酒和酒具。虞嘯卿喝不習(xí)慣，但勉強(qiáng)一下也可以。他現(xiàn)在急需什么東西來促使他做出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把柯爾特拿出來放在桌子上，零件一一拆解，然后拿軟布擦拭。這件事做得細(xì)致又耐心。然后再仔細(xì)組合，上彈，抵住自己的下巴。想想上一次拿槍指著自己也是拜他所賜。那次還有張立憲，何書光他們來拼命阻止自己。現(xiàn)在只剩了他一個。

        自殺過的人沒有太多勇氣再來一次。他仰頭把那昂貴的酒當(dāng)燃料灌下，無奈苦笑，平靜下溢出絲絲縷縷的癲狂。他自言自語道，我想見你一面，如若你不肯來赴約，那我下去見你也可以。

        保險栓拉開，槍聲卻沒如約而至。一張長著和龍文章一樣的臉的人猛撲過來打斷了他。膝蓋壓得他手腕發(fā)麻發(fā)疼，虞嘯卿卻還是死死地抓著槍不放。情急之下，來人反手給了他一巴掌，吼道，你這是干什么！虞嘯卿愣了一瞬，手稍一松懈就被繳了槍。

        肖鵬？虞嘯卿猶疑地喊他。來人看著他，眼神古怪，彷佛不知該如何應(yīng)答。虞嘯卿于是鼓起勇氣，有些驚喜地說，你來了。那人遲疑地點(diǎn)點(diǎn)頭，似乎是有點(diǎn)后悔。虞嘯卿趕忙抓住他的胳膊，紅了眼睛的模樣倔強(qiáng)又委屈，說你還記恨我，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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