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xiàn)在二十八歲。

        我的勸誡無效，但童玉卓的勸誡有效。小唯最近這幾天不怎么喝酒，煙也不抽了，心情不像以往那般沉郁。至少她在說話時表現(xiàn)得很溫和，不是那種每句話都帶刺的類型。

        她還是把自己每日的行程安排得很滿。白天上課，晚上畫畫，人就像一個陀螺一樣不斷旋轉(zhuǎn)，也不知道休息。她孱弱的身子支持不了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因此在今天全線罷工。低燒一整天，沒力氣吃飯，課也是找別人代的。

        我今天也沒有去上班，請假陪著她。離婚以后，她一直忙個不停，整個人虛弱了不少。她畫了很多幅有關(guān)兒子的畫：橙子的肖像、他的嬰兒床、她們一起睡的那個房間、兒子畫畫的樣子……每張畫的顏色都很觸目驚心，詭異而悲愴，附帶著濃烈的思念和憂傷。

        她不停地給自己找事做，總是抽煙喝酒，妄圖用這些無力的手段荼毒自己過分敏感的神經(jīng)。與兒子分開所致的傷口讓她疼痛難忍。如果不這么做，她每分每秒都會清晰地感受到剜頸一般的痛楚。

        她備受折磨的樣子扼殺我。我永遠(yuǎn)無法，無法逃避這場雙人的刑罰。她人生的灰度大得像是純黑，顏料、調(diào)色板和兒子是她生命中唯一的色彩，而這些東西也在離她而去。每次想到這個，我的心就在滴血。

        今天守在她的床邊，我捂住她的手，和她說話。我們一起生活了這么久，像今天這樣平淡而普通的談話很少見，我不生氣，她也沒哭。我問她，累嗎？她說累，嘗試去理解世界需要經(jīng)歷漫長的精神內(nèi)耗。她說她很想放棄，嘆了口氣，斟酌很久后拋出大段內(nèi)心獨白。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將這些話忘卻。這一整天，她的話回旋在我腦海里，反反復(fù)復(fù)，清清楚楚。

        “我是天生的瘋子，這與疾病，與家庭，與社會無關(guān)。我生下來就是那個瘋子。我是白色羊群中的黑山羊，在清醒地意識到這點后總是無法接受自己。”她說。“我無法忍受，無法忍受自己身上的瘋癲。”

        “因為對自己殘缺的樣子不滿意，怎么補都補不上，所以就想把自己殺害。就像是你畫畫時畫不出滿意的樣子，你就會想把整幅畫丟掉，扔進(jìn)垃圾桶。”

        “我想象無數(shù)個自己死亡的樣子。白天構(gòu)思，晚上做夢。夢里我一個人快樂地消失，在一處湖面尋找到一只擁有一身亮藍(lán)色羽毛的天鵝。那只天鵝將我捎走，一瞬間，一剎那。”

        “當(dāng)意識到死亡很美時，我就知道我馬上就要被自己殺死了。”

        “總有人說，既然決定不了出生，至少要決定死亡。其實大家都沒什么自由可言。每個人都決定不了生死，我也一樣。母親，姐姐，絳和童玉卓，你們的存在牽動著我。我的消失不具有單獨性，就像一根鏈子，就算只斷一節(jié)，整條鏈子就被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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