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翻身下床，沖出去。巷口人影亂竄，誰都往家里縮、關(guān)門。人縫中，有一道影子直直地站在路心，身段瘦長，高度與我記憶里一模一樣——一點也沒長。她的臉朝著我，笑容僵，像是先畫了笑，再把皮貼上去。

        我r0u了r0u眼，再看——真的是她。

        她一步一步朝我來，每一步都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牽著。走到我跟前，她張了口，喉嚨里擠出兩個字：「天兒。」

        我b她高出一頭了。我什麼也顧不得，伸手抱住她——冰。那冰不是冬天里水缸的冰，是從骨縫往外滲的冰。我強迫自己松開，退半步細看：模樣沒變、身高沒變、皮膚像紙，氣味淡極，卻沒有。她的眼珠像兩顆被煙薰過的玻璃珠，沒有水光，只有影子。

        我把她領(lǐng)回屋，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不會坐的人在學(xué)坐。我倒了杯熱水遞上，她搖頭；拿饃，她也搖頭。忽然，她像聞到了什麼，轉(zhuǎn)身往東屋走。

        我跟著進去。東屋供著大伯的靈位，香還在冒青煙。姐姐停在靈位前，閉上眼，慢慢x1氣——不是用鼻子，是整張臉像一張薄紙往里凹，香煙的線紋不再筆直上升，而是拐彎，像被什麼x1住，朝她的唇邊聚去。她的喉嚨輕輕動了動。

        我的後頸一陣發(fā)麻。她不是活人。

        半盞茶功夫，她才開口：「天兒，我累了，想歇一會兒。」

        我說我把自己屋收拾出來，她搖頭：「我要睡老房。」她說的是東屋——有大伯靈位的那間。

        自從大伯出事，我?guī)缀醪贿M東屋，怕看見那些器皿和他的舊物。屋里落了厚灰，炕冷得透。我替她鋪了層舊棉被，心想她不怕冷。她點頭，鞋也不脫，像一具被擺放好的木偶，直直躺下去。

        我站在門口，盯著她的x口——沒有起伏。她的手放在肚臍上，手指間還夾著一縷白煙的尾巴，慢慢淡去。黑貓不知何時蹲在窗臺，瞇了瞇眼，沒叫，也沒走。

        我在門檻上坐下，背靠著門框。窗外的榆樹影子晃了晃，墻上鋪開一片青黑。我終於能把心從喉嚨口放回x腔，卻又覺得它在往下沉——她回來了，可她不是「回來」；她是被「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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