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江南十月秋高氣爽,是夜卻一反常態,月黑風高氛圍肅殺。七月祭拜完謝翱後,趙剛突然扶植原御影門六十親衛里排名功夫都敬陪末座,照理當被裁汰的老兒當魁儡皇帝,只因他姓劉即假托其為漢高祖後代,自為丞相起兵贛州興國反元。史載劉六十之亂至此已近三個月,初時確然頗具聲勢,連元廷派來討逆的部隊都畏戰觀望不敢輕言出擊,意外的是半路殺出一個江西行省左丞董士選自告奮勇,也不向朝廷索要一兵一卒分毫糧餉,就親往贛州前線赴難。消息一出官軍幸災樂禍百姓卻搖頭嘆息,董君其志可嘉,惟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自取滅亡於世何益?誰料董帥到達戰場後也不動武用兵,反而雷厲風行究辦許多害民惡吏,一時民眾額手稱慶,殊不知尚有官法如此。董君待到盡得民心後才開始著手平亂,從府衛中挑選身手敏捷處事機靈者為探子,深入郡縣鄉里徹查煽動或曾參與叛亂之人,核實逮獲者均就地正法。對於原本資助叛軍的商賈富紳則網開一面,只要改為經援慰勞官兵者既往不究,於是劉趙叛軍攻城掠地進展尚且有限,其根基之思變民心已不住流失,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劉六十悔不當初愁得發須皆白,鎮日嘴里喃喃埋怨趙剛,就算現在散夥朝廷也已認定俺是Za0F主謀,這回真被你害Si了!趙剛立他本就為事敗後自己得以脫身,自不去理睬他,但不得不承認董君戰略成功,這次起事確已陷入泥淖,如照此發展下去義軍必定不攻自破,惟今之計也只有用他御影門專長之一暗殺行刺,除去董某人後或還可圖轉敗為勝。
所幸董士選這方亦知叛軍已窮途末路,必將恃趙剛之武力鋌而走險,對此早有安排,幾日前才自棄暗投明的富人處收編不少護院,見是夜月淡星稀伸手不見五指,料是趙某行兇之良機,自傍晚起便調來大隊新兵分班輪流守護行轅內外。更漏到了戌亥之交,平時董大人多半尚在讀書,因而前廳書房外環衛著過百新丁,手中火炬照得周圍十多丈內仿如白晝,連野貓鼠輩也偷不進一只。
金零挽起秀發,身披董士選平時夜讀慣穿的衣袍背案而坐於房中,裝成董某讀累了暫時轉身向壁少歇模樣,一個穿著看似新兵者無聲無息開門進來隨即關門上閂,竟是趙剛??磥硭€是用上滲透臥底長才,前幾天就喬裝成董君招安的富家莊客,如愿被收編為新兵混入,這晚奉派來護衛書房,故能不驚動外頭過百守軍進得房來。「果然是你在此。靈兒,我早料到你必會在此等我來。」趙剛見是她絲毫不驚,只情緒復雜地幽然嘆道。金零回轉身來,嬌顏似蒙上一層冰霜,冷哼道:「不必喊得這麼親昵,敢問莊主方才所喚的靈兒,是本將成為你兒媳的宋靈,還是自小被你劫持,與你尚有殺母深仇的金零?」
「原來你已恢復記憶了,好,省得趙剛再自述一條罪狀,你除是我深Ai的nV人顏霓之nV外從來沒有第二個身分。宋靈這名本是我聽你娘喚你零兒,順著謝翱贊你機靈諧音取的,說到兒媳更是他謝某自作聰明所為,趙剛從未作此想,哼哼!那晚殺他或許正是為此?!冠w剛獨眸中兇光一閃而逝,傲然道:「趙某眼高於頂向來視nV子如無物,獨對你母顏霓情難自拔,為圖一親芳澤才娶了其姐顏虹,用離魂術探得她們姐妹的真實來歷。既知你母親是金帝後裔,那時我若要她的命,只消在趙貞趙利面前一語道破即可,偏我趙剛受困情關,莫說是殺她,連多恨她一點也辦不到,可笑的是我枉自情根深種,她卻正眼也不瞧趙某一眼?!?br>
金零算準趙剛將來行刺,早投軍中貼身保護董帥月余,今特在此等待了結與他之怨恨,本想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理應隨即以武力解決宿怨,只怕他趙某智機過人,別要識破機關畏戰不來才好。誰知趙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坦然現身眼下恨不能將之千刀萬剮的自己面前,還直承其罪甚至自曝對其母的單戀之情,倒讓金零一時語塞,預備發泄的情緒放矢無的,難以立即破臉動手。
「後來我藉顏虹懷著倜兒的機會,安排和你娘一齊赴華山臥底,當時真心以為朝夕相處日久生情定能如愿,誰知在華山她對任何蠢笨如豬的尋常弟子都笑語盈盈,唯獨對我依然不茍言笑。就在趙剛私下黯然神傷借酒澆愁之際,范玄對我展開YAn蛛網溫柔鄉,情不得意的我立刻沉溺了?!冠w剛嘆息續道:「我本想從范玄口中探得該派奧秘,誰料幾次施術非但無效自己反陷入迷夢,醒時尚昏沉不記得夢境,這正是顏虹被我施術後醒時之狀,我才知遇上的是JiNg神媚術的大行家,只怕我倆的臥底身分已都被其知悉。正著慌時范玄便向我坦言已反探得我倆秘密,威脅我引薦之加入御影門,并與我聯手以YyAn御影身分稱霸江湖甚至問鼎天下。不過她同時也開出為表誠意必須先除了顏霓的條件,當時我身分敗露哪有籌碼與她討價還價?加上對你娘由Ai生恨,才忍痛害了此生最Ai之人。怎知Y錯yAn差竟促成你爹娘的結緣,在文天祥牢里意外撞見你娘復生,狂喜之余卻立即遭她已琵琶別抱嫁人生nV那一盆冷水狠狠從頭澆下,終於恨得我這次親手殺了她?!?br>
「我娘生為金人何罪之有?更別說拒絕你趙剛一廂情愿的Ai意,以及和我爹的兩情相悅。大宋趙氏子孫又如何?你竟想以之作為殺害我娘的脫罪之詞麼?」金零嗤之以鼻怒道:「何況你明知我與趙倜的感情,在我倆本應成親當晚,趁人之危對我做出那禽獸不如之事。他可是你的親生兒子!」激動之余她不禁全身顫抖,紅著眼眶語帶哽咽。
「我本來確如你所說,認為只要是為復宋興漢,莫說是藉感情利用無辜nV子,或殺幾個無咎之人,常言道一將功成萬骨枯,雖千萬人吾往矣!但是自遇上你們母nV後一切都變了,我的心再不由得我自主?!冠w剛罕見低頭黯然道:「那夜看你兀自未醒,容顏真如你娘再生,終於難以克制心魔鑄成大錯。今晚我孤身前來原是為贖罪,零兒你要殺我趙某絕不逃避,只求你取了趙剛X命後,就算是為保你自身名節,終生別再透露那晚發生的事,尤其是對倜兒。金壹明白他實是你同父異母之親弟,諒也會為你守密才是,至於我趙某之Si只說是行刺失敗,被董士選護衛所殺便了,倜兒對你一往情深,只要他不曉得這丑陋真相,或許你倆還能重修舊好。不瞞你說范玄等人已歸順我在幕後協助舉事,我早料到這書房是你的誘敵之計,今夜教她帶趙亨及那鐵蠟人同來尋殺董士選,以她三人之武功毒技估計該已得手了。董君一Si義軍可望轉敗為勝,屆時還盼你扶助倜兒鏟除范劉等妖孽,并爭逐治理天下,以你之賢能必不難辦到?!?br>
金零圓睜著眼瞪著趙剛,淚珠不住從她美目之中滾落下來,可恨這天殺的趙剛!他Si到臨頭仍在Y謀算計,想藉自己完成其興復趙氏的妄念狂想??v已是罪證確鑿,她仍多麼希望這惡賊能一如既往寡人無咎的態度抵賴不認罪,說他事後才尋到那荒寺廂房,因故不支倒臥同床而已,而自己那孩兒的爹即便是任一個路過的山村野人都好,如今這趙某直認不諱,等同連讓她想自欺欺人都沒了藉口。她憤怒地舉起纖手就要取這寇讎X命,卻見趙剛坦然閉目待Si,不知是否覺得如此太便宜了他,又垂下手咬牙恨道:「似你這等惡人天怎能從你心愿?告訴你罷!董左丞他不在這里,我們也猜到你今晚必來,只留我金零在此招呼你,董大人則與日前秘密從大都帶兵前來的趙孟頫程雪樓兩位伯伯趁夜反偷襲叛軍,去捉拿劉六十。本來我們不知有范玄在彼,董帥等人此去正是自投羅網,卻是老天有眼爾等賊星該敗,你自作聰明讓范玄等亦跟了你來,以舉事賊眾眼下士氣渙散瀕臨崩潰的狀況,劉賊才是應已成擒伏法。你休再說什麼輔佐趙倜君臨天下的鬼話!你以為金零可以如你一般厚顏無恥,只消瞞得過天下人,就能把你趙剛g的丑事當作沒發生過,繼續做我的趙倜妻子與皇后娘娘?天知地知我自知,半年前我已在山東生下一個男兒,你教我要如何裝成沒事,更拿什麼臉去見倜哥?遲了,我與趙倜再無可能,金零本該隱姓埋名,在山里修道終此余生,今日所以再涉足江湖,為的只是要阻你趙剛為禍世人,且不讓你這惡徒逍遙法外…」
趙剛作夢也想不到那晚後金零竟就生下孩兒,一聽之下臉sE大變,饒是他如何聰明機敏此刻也要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就在兩人無言以對時,一旁窗外突然篤地傳來一聲輕響,顯然有人在那竊聽多時,因聽見此驚人秘密一時無措,才不慎露了行跡。房中兩人以為外頭有重兵環衛,專注在此了斷今生恩怨居然都沒察覺,趙剛倒cH0U一口冷氣獨眼殺機乍現,左掌使個x1字訣將那扇木窗整面扯進房來,右手鋼掌殺招只待看清來者是誰便將之立斃掌下。誰料一見窗外之人這兇神惡煞竟束手呆立,原來站在那痛心流淚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趙剛的親生獨子趙倜。
「倜兒!為何你會在這…,方才我們的話你都聽到了?」趙剛駭得面sE如土,而趙倜原本怔默垂淚,陡然暴起怒道:「自小就常為母親不平,總覺你對她無情冷落了些,本以為你只是志在天下不以兒nV私情為慮罷了。我已知那晚靈兒生子,但怎想竟會是你…」說到此難忍激憤大叫一聲轉頭而去。原來趙倜當日離開白云觀就聽聞趙剛已擁立劉六十在興國舉事,登時陷於應繼續尋覓Ai侶或歸助父親之兩難,只好傳書請示趙剛。趙剛在謝翱墓前自也認出金零知她必來尋仇,心下便作了自己以Si贖罪,將復宋希望寄托兒子的打算,此時當然須支開趙倜留他於安全之地,也就故意要他留在大都刺探朝廷軍情并繼續找尋金零。但日前趙倜查知孟頫雪樓領兵南下恐是來剿其父,便悄悄混入軍中同來董君陣營,誰知發現金零就在帳中,因身處敵營不便相認,只好先暗中凝望并保護Ai人。這夜既知金零扮成董帥專等父親前來行刺,當然隱於一旁準備兩人相搏時出來調停,怎料受重創的竟是自己,在毫無心防的情況下聽見這震撼且丑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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