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的自謙，不過顧寰的神情并不是這么回事。當(dāng)世極重出身，雖然禮制崩壞，從前的世家散作寥落星辰的也不少，但能從鄉(xiāng)野之中一躍而舉世聞名的人物到底不多，且因為對出身和世家的迷信而頗受指摘。

        但顧寰顯然不以為意，并不覺得自己出身低微是什么不該提起的丟人事。巫燭是他起家的初始，也是他的傷疤，但除此之外，顧寰甚至以出身為傲。

        他是商王用人不拘一格的明證之一，但也確實值得屢次破格提拔，他遠(yuǎn)比自己的身份珍貴。齊昭昀難免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自己心里興起不服輸?shù)哪铑^：倘若我有此人……

        可惜并沒有如果。

        這種惆悵和苦澀滋味并非常人能夠啃嚙，也并非常人能夠忍受。齊昭昀既然并非常人，也就轉(zhuǎn)瞬之間就掃去這些雜念，專心的看著顧寰。他的神情坦蕩，異常令人喜愛，且齊昭昀和他雖然是同年所生，但生日早，就在二月，因此說起來比顧寰大上一歲，又因世事多變而自覺蒼老，看他的眼光暗含著幾分長輩才有的溫和，覺得這笑容如同曙光，且毫不設(shè)防。

        正因人人蠅營狗茍，才更容易趨近坦坦蕩蕩。齊昭昀怎么會察覺不到這年輕將軍的善意？因此也就配合的同他親近了。

        顧寰細(xì)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齊昭昀真正愉悅輕松，或許和好酒有關(guān)，或許和詩詞唱酬有關(guān)，或許和他有關(guān)，那都很好。

        人生何其短暫，而齊昭昀如此燦爛，并不該用許多時間悲苦。是夜星月都燦爛，是難得的明亮，祭宮里的巫女這時候正點亮燭火，趁著奇異天象禱告，顧寰親自送齊昭昀回帳篷。

        營內(nèi)不許隨意走動，只有巡邏的隊伍，因此十分寂靜。其他人都睡了，所以同行的二人也都不說話，一前一后，往齊昭昀的帳篷走。他們住得不遠(yuǎn)，也就只是幾步路，只是方才酒酣耳熱之際笑意與歡樂的余韻未絕，敞開心扉之后難免覺得依依不舍，顧寰在齊昭昀的帳前駐足，頓了片刻才輕聲告別：“夜深了，都督安歇吧?！?br>
        齊昭昀也站住，借著火把的光，顧寰看見他緩慢的合目又睜開，唇色異常鮮艷，好像有人揉碎了花瓣給一尊玉人上色。醉意令他眼里蘊含水波，神情也比先前放松，顧寰猜測至少今夜齊昭昀能睡個好覺。

        他無意監(jiān)視齊昭昀，可伺候他的人私下里說過，齊昭昀每一夜都睡得不好，輾轉(zhuǎn)反側(cè)，卻不肯說出來，表面上還是一切如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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