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什么慈善的人,她不信命,不信神,更不信有什么事自己辦不到,但從今夜開始,她發(fā)掘了一種新的東西:仇恨。她恨顧夫人,恨自己的丈夫,恨那“三易而亡”的讖言,也恨無能為力,丑惡如同夜叉的自己,恨上了高高在上,給予她這種苦徹頭尾命運的神靈。
過了片刻,身邊只有壓抑的呼吸聲,人人都似乎怕激怒她,于是腳步聲一旦停下,這呼吸聲就輕盈得幾乎不存在,只有皇后一人是沉重的。她抬腳繼續(xù)往前走,漸漸走入血池,煉獄,走入悲慘人間。
外面是火光煌煌的靜默亂夜,匆匆穿行著的人和地上的死尸差不多一樣多,皇后出來的不合時宜,但也無人阻止一個失魂落魄的母親。她一路到趙朔的寢殿也沒有誰上來問一句,顯然她的夫君料到了她會來,不許旁人來打擾這對天下至尊至貴夫妻的會晤。
她也不介意一路而來寒意刺骨,裙裾沾上雪沫與埃塵,徑直越過面面相覷的披甲衛(wèi)士,往帝王的寢宮去了。齊昭昀正坐在下首,在場的還有幾位將軍。往日皇后或許認識他們,但眼下無需寒暄。她甚至也不看趙朔的臉色,徑直往地下一跪,儀態(tài)沒有那么無懈可擊,但說話聲清晰明白:“臣妾萬死難辭其咎。”
沒有朝服,沒有鳳冠,沒有花樹寶鈿,請罪的皇后并不像做戲。她只穿一身普普通通的深衣,隨手抽去了發(fā)間的黃金笄,亂蓬蓬的頭發(fā)散開,是一副脫簪待罪的姿態(tài)。這不是輕輕巧巧的作態(tài),她也不再是丹唇皓齒,明眸善睞的美人。涕泣請罪無法令人心生憐愛,進而答應(yīng)一切非分之請,只能令她顯得蒼老,無力,又丑陋不堪,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明白。
與雷厲風(fēng)行平定長子帶來的叛亂并不一致,趙朔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因血腥而睿智精明。他像是任何一個痛失愛子的父親一樣,悲傷憔悴,老病纏身,擁著被子坐在榻上,和皇后一樣頭發(fā)散亂,甚至連一件外袍都沒穿。他長嘆了一口氣,又哭起來,揭開圍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挪,伸手把老妻拉過來:“皇后啊,梓童,他是你我的兒子,你……你何罪之有,他又何至于此,你我夫妻幾十年了,相扶相持到今日,我這心里,真是……真不是滋味啊。”
皇后來前,其實寢宮之中也沒有定下什么事。大亂初平,趙朔也頭一次露出頹勢,因被長子背叛而哭了一場。齊昭昀匆匆?guī)ьI(lǐng)自己能夠調(diào)動的禁軍平亂,入宮護駕,就先遇上了多愁善感,悲悲切切的趙朔,無奈陪坐,一直等到皇后過來。
兩夫妻抱頭痛哭,哭的是天家人倫,哭的是黑發(fā)人送白發(fā)人,哭的是你也身不由己,我也身不由己,哭的是萬古千秋只有孤身一人,同時同地同一事,心思不同。
第八十一章,夜探
此事結(jié)束的倒是輕描淡寫。皇后大義凜然,趙朔寬容慈和,齊昭昀救駕及時,整座宮城染上嶄新血色,但比起前代紛爭,這已經(jīng)不算什么了。
顧夫人誕下麟兒,正是六皇子趙霈,這樁喜事沖淡了慘色,所有人都十分識趣,不會解開帝后二人的傷疤和他們面和心不和的真相。趙朔心中如何看待結(jié)發(fā)妻子也并不重要,至少他無意在眼下動搖皇后的權(quán)威,而皇后也前所未有的沉寂,自從請罪之后都不愿意再出門,更不愿意再面圣。這或許是另一種和當(dāng)眾請罪一脈相承的以退為進,但這對世間最尊最貴的夫妻至少取得了沉默中的共識,趙朔并未真的申飭皇后教子不嚴,趙濟的死也未能改變皇后與其他皇子的待遇。相應(yīng)的,這件事之后暫時看來趙霈和顧夫人這對母子的處境也有些尷尬。
顧寰寫了信回來,齊昭昀和趙朔分頭解釋。可惜這本來就不是能夠在信中毫不諱言的講明白的事,趙朔慨嘆了一番自己的人生多舛,大概是前世不修,看起來十足一個被倍加信任的兒子背叛而心灰意冷的老父親,而齊昭昀先是審慎而克制的敘述了一番自己視角的所見所聞,隨后推脫了幾句自己其實什么都沒有做,都是陛下算無遺策,就結(jié)束了講述,暗示“一切等你回來再說。”
齊昭昀確實所知不多。他不知道趙濟是什么時候開始心思活絡(luò)的,也不知道這過程之中皇后究竟是否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更不知道趙朔是不是其中最無情的人——天家之事向來知道越少越安全,齊昭昀也無心探究。不管真相如何,結(jié)局已經(jīng)塵埃落定,而以趙濟在這場逼宮之中展現(xiàn)的控制力說服力來看,顯然還是趙朔繼續(xù)在位更好一點。至于趙朔此前命令他掌握禁軍,甚至讓師夜光從宮中返回宅邸是否有意為之,齊昭昀都不去想了。
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太寒冷了,也與齊昭昀千里而來的初衷毫無關(guān)聯(lián),但卻不可避免。值得令人欣慰的唯有顧夫人母子均安,況且顧璇璣并不是倚靠恩寵才能立身的人,齊昭昀并不擔(dān)心她,只是多費筆墨安撫了顧寰一番。然而顧寰的回信并不領(lǐng)情,氣呼呼的指責(zé)一番他對自己的安危未免太不上心。
齊昭昀也無言以對。
他自己當(dāng)然是毫發(fā)無傷,雖然夤夜率領(lǐng)禁軍勤王這件事聽起來確實太容易馬失前蹄,殞命深宮。但實際上趙朔壽數(shù)未盡,齊昭昀自然就安然無恙,他沒想過還有這種危機,當(dāng)然也就沒有料到獲得最大功績只是暫且沒能得到合適賞賜的眼下,顧寰居然更在乎自己。
或許在顧寰看來齊昭昀就是那種對自己的傷情絕口不提的人,何況相隔千里,就算真有什么,等到顧寰回來早就好了,齊昭昀沒法理直氣壯的說他確實不會隱瞞。于是只好在新的一封信之中連篇累牘的解釋確實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點都不危險,平亂輕松而迅捷,齊昭昀甚至都覺得沒遇到多大抵抗,畢竟那時候皇后已經(jīng)當(dāng)機立斷,大義滅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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