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己章—40°4200.0"74°0000.0"W (1 / 2)
面試結束時已經入冬了,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地去欣賞紐約的冬天。於是,我挑了一個周末,搭地鐵進城去逛逛。當天的氣溫接近攝氏零度,但路上的行人還是熙熙攘攘,到處都充滿著從世界各地來到這座繁華城市的人。這時已接近圣誕節,紐約的圣誕節氣氛絕對是世界上數一數二濃的。我從中央公園的西南端往位於西45街時代廣場的方向走,一路上滿是佳節裝飾。位於第五大道的是紐約的經典高檔百貨公司。每到圣誕節接近的時候,其櫥窗將會變化成每個人心中的圣誕異想世界。不同品牌的東西在這里爭奇斗YAn,x1引路上行人的目光。附近洛克斐勒中心的巨大浮夸圣誕樹已經立起。這顆圣誕樹象徵著這個國家的強大與繁榮。它和中央公園里的那些枯樹形成強烈的對b。唐朝與宋朝同時存在於一座城市里。Ai熱鬧的會被那顆圣誕樹x1引,Ai孤獨的會在枯樹附近徘徊。不同的美都各有各的欣賞者。沒有好壞,只是不同。各自在自己心目中的美面前感動,各自在自己心目中的美面前領悟。逛了一大圈,我的髖關節開始隱隱作痛。我又回到了中央公園。不得不佩服當初在規劃紐約市城市藍圖的人。他們知道一座城市必須有一部分是屬於所有人的。不管是富裕的人還是窮困的人都應該有權利去享受這座城市中的一部分。這座公園是屬於全T紐約市民的。每每在其中散步,都是我思考的最好時刻。我思考著自己的人生,思考著自己的選擇,思考著身而為人的意義與價值。走累或想累了,我就停在湖畔,望著遠方大樓映在湖面的倒影發呆。冬天的紐約有一部分如此熱鬧繁華,有一部分如此安靜凝凍。
面試結束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我還沒有收到後續消息。我不敢寄信問,我怕知道答案。我怕這個答案是否定的,我怕我唯一的一塊浮木又即將漂走。我緊緊抓著這塊珍貴的浮木,不肯松手。這個學期即將結束,我成功地交出七件衣服。在Core2的期末發表時,我實在是按耐不住想知道結果的心緒。我寄信給了A主管,問她我的面試結果究竟是什麼。她馬上回了我的信,心中說:「我們已經在跑聘書流程了。但因為你的狀況b較特殊,人資那邊要想辦法看用什麼方式把你聘進來,所以我還沒有寄信把結果告訴你。」我把她的信反反覆覆讀了十幾次。我成功在美國找到工作了。我來這里學的是服裝設計,但我成功地拿到機器人業的聘書。在這塊大陸上有人相信我相信的價值,愿意給我這一個機會。我差一點在同學還在發表期末作品時叫了出來。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做到了。當天晚上是一個狂歡的夜晚,是一個買醉的夜晚。但是,我不會知道人生的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每個來美國讀書的外籍生如果畢業之後想要留在美國工作的話必須獲得工作簽證才行。美國的工作簽證有很多種,其中最普遍的是一種名為「H-1B」的工作簽證。這個簽證每年有六萬五千個基本名額,另外有兩萬個名額是特別留給來美國拿碩士或博士學位的外籍生。由於每一年來美國讀書的人愈來愈多,導致從某一年起H-1B開始要用cH0U簽的方式獲得。中簽率由於參與cH0U簽的人數年年上升而下降。因此外籍生在畢業後想要留在美國工作的難度逐年升高。雖然上帝不玩骰子,但身而為人有時還是得靠擲骰子來過活。為了要讓科學人才盡量能留在美國,來美國讀科學類學位的人可以獲得三年的實習工作機會。他們可以用這三年來獲得H-1B簽證。換句話說,他們有三次的cH0U簽機會。但我只有一次機會,因為服裝設計并不屬於科學類別的學科。
拿到聘書之後,公司的人資向我說明我的約聘流程。公司會贊助我cH0U一次H-1B簽證。如果成功cH0U中了,我的到職日會是在當年的十月初,也就是官方公布的H-1B簽證的生效日。他沒有說如果沒cH0U中怎麼辦。我的心中掠過了一層Y影。但我心想:「我應該不會沒cH0U中吧!」我又再次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現在是十二月底,cH0U簽結果會在明年的三月底公布。當時的我還沉浸在成功拿到聘書的喜悅里頭,懵然不知一場風暴即將來襲,進而改變我的一生。因為找到了工作,我和陳夫人的關系也不如之前緊張。她很高興我的工作有了著落,我很高興我向她證明了不是因為我來這邊讀「那個東西」所以人家不要我,而是我還沒有遇到相信我價值的人。
在紐約的第二年,我搬到了上西區。上西區位於中央公園西側,從西59街到西110街這個范圍。這區算是紐約的富裕區,其建筑非常古典漂亮,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打扮時髦。不是暴發戶式的炫耀型富裕,而是低調內斂的奢華型富裕。不會滿身,而是全身。我最喜歡的散步路線是走到腳程約五分鐘的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過進入中央公園,接著往南走到累了再折返。寒假過到現在也已經過了一半,下一個學期將是我的最後一個學期。因為拿到工作的關系,我刻意將原本兩年的學程壓縮至一年半。這樣畢業之後剛好可以銜接新工作,完美!趁著開學前的空閑,我挑了一天跑去參觀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正在展的塞尚,1839~1906大展。到目前為止,我的感知能力已經恢復了不少。我可以站在梵谷,1853~1890或莫內,1840~1926的畫面前去感受這兩位後印象派大師在創作時的心境并深受感動。但是,我始終看不懂塞尚的畫,總覺得塞尚的畫沒有完成。該如何去定義「完成」或「未完成」也一直是我很有興趣的命題。在,有些教授非常講究衣服的完成。不單單是外面看得到的地方要將布料的邊收好,連里面看不到的地方也必須收得漂亮才行。但如果讓模特兒穿上未完成的衣服走上伸展臺應該會是一次有趣的社會心理學實驗。科學或者時尚應該都嘗試看看去挑戰人們既有的認知。「完成」或「未完成」應該是主觀的意識而非客觀的闡述。我會認為塞尚的畫沒有完成是因為在我心中已經有了對於「完成」的客觀闡述。我們都知道一件完成的畫作應該要是怎樣。但事實是,「完成」應該要由創作者自己去定義。塞尚認為他的畫作已經完成,他的完成變成了二十世紀藝術的新完成。在現代藝術博物館看塞尚畫作的時候時常想起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1626~1705。他也在其畫作中用寥寥幾筆重新塑造了最好的完成。一塊墨暈開來就成為小鳥的身T,也不多加渲染,再點上兩個圓點成為眼睛也就完成了一幅畫。然而,要在所有人都認為你的創作是未完成的壓力下去相信自己的作品才是當代最好的完成談何容易。塞尚到生命結束之前都不曉得他將在人類歷史上扮演什麼角sE。他是所有現代藝術家的父親。他的完成是屬於人X的完成,使人類的文明與思想得以繼續發展下去。他在世的時候沒有人認為他會畫畫,但是他繼續畫下去。他在所有人認為的未完成中最終完成了他的完成。當所有人都唾棄的時候他還是繼續相信自己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勇敢地畫下去。當時的我還不曉得我之後會多麼需要塞尚的思想。
最後一學期開始了,我充滿斗志地迎接這學期。為什麼呢?因為這學期有一門關鍵X的課,名為「Core3」。我認定這門課將會出現我的代表作,一個集結我所有JiNg力、天份與思想的系列。在開學的前一周授課的教授James就寄來一封信要我們開始想這個系列的主題。這門課只有一個,一整個學期整整十五個星期只做這一個。這個的命題是要我們設計出一個完整的系列并實際做出其中的兩至三套。它的主題要由做的學生自行決定。你就是一位設計師,你想要設計什麼就可以設計什麼。除了你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夠質疑你的題目。教授James的工作就是在每位學生旁邊提供意見并幫助學生能夠在這短短的十五周完成這個。我在寒假期間就開始思索我想做的題目。一開始我選定的主題是「紅樓夢」,我想用里頭的金陵十二釵為靈感來設計這個系列。然而,當我開始蒐集資料後我發現這個主題太過cH0U象,就設計上沒辦法走得很遠。其中又以林黛玉最為困難。前八十回的作者根本沒有描繪林黛玉的具T形象,她就是一道光般的存在。最後和James討論過後,我放棄了這個題目,重新尋找。我又回到了原點,但時間還不算太遲。當時,臺北故g0ng博物院剛剛展完鎮館三寶,分別是范寬950~1032的〈谿山行旅〉、郭熙1023~1087的〈早春圖〉與李唐1049~1130的〈萬壑松風〉三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山水畫。東方的博物館和西方的博物館最大的不同點是在於前者千山萬水,後者全都是人。在羅浮g0ng里,一幅幅的畫作全是描繪人的各種樣態。但在故g0ng里,基本上看不到什麼人,全是大山大水。人在東方的近代藝術里一直是缺席的。我非常想要了解中國的藝術為何如此追求悠遠的意境而不去處理人的問題,所以我用很快的時間就決定要以中國的山水畫作爲我畢業制作的靈感來源。除了好奇心,還有另外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b起紅樓夢,山水畫是更好發揮的題材。於是我開始做研究。山水畫跟西方的風景畫很不同。西方的風景畫是畫家拿著畫架到戶外寫生發展而來。但山水畫根本就不是寫實的畫作,而是畫家心靈的空間。何必如此麻煩周折地帶著大包小包去戶外寫作。出去玩就是出去玩。玩回來之後再拿起畫筆畫,把那一天游歷在山川里的感覺畫下來。因此,山水畫其實算是一種cH0U象畫。但中國的藝術并不是從一開始就是畫山水的。唐代注重的是人而非山水。大唐盛世奠定了以人為本的藝術JiNg神。人才是畫作的主角。然而,之後發生的安史之亂755~763改變了中國藝術史的軌跡。當人們看到虢國夫人為了防止自己的兒子裴徽落入敵軍手中而親手殺Si他,或者是看到唐玄宗倉皇地經由蜀道逃往四川避難。曾經是富可敵國的尊貴外戚又如何?曾經是權傾天下的第一號人物又如何?到了如今也只不過是行走於大山大水中的一粒微塵罷了。當人們看破了現實世界中的荒謬X,他們開始停止向外的爭奪,反而轉向內去尋找自己平靜安寧的內心世界。山水畫於是就從這樣的巨大思想轉變開始發展,直至今日。我們現在講到山水想到的是用水墨去渲染畫面。整張畫沒有任何sE彩,就只有不同深淺的墨sE層層交疊。然而,一開始的山水畫是有顏sE的。現在藏在臺北故g0ng的〈明皇幸蜀圖〉其山T就是由濃重鮮YAn的石青、石綠和赭石等顏料所構成。這幅畫描繪的就是唐明皇,也就是唐玄宗,為了躲避安史之亂而經由艱難的蜀道逃往四川的過程。這整幅畫的主角其實是高聳入天的山石,人在里面只不過是過客而已。這樣的風景從來沒有因為人的到來而喜悅,也沒有因為人的離去而悲傷。我們身為人的各種情緒,狂喜、大悲、瞋怒、憂憤,都只不過是個人的執著而已。我們都會因為生命中發生的每件事有不同的心境,但在大山大水面前這些都不重要。當我們在繁華中享樂時,我們不會去思考生命的本質是什麼。唯有當繁華轉為幻滅的時候,生命本質的思考才會浮現。讀了這麼多資料,自認為對於中國的山水有了些許認識,但我後來才知道,想要真正懂山水必須當幻滅真正降臨到自己身上時方能徹底T悟。
做完了初步的功課,接下來就是大量的實驗。一個好系列之所以好主要原因是要有連貫,從第一套到最後一套必須由一條主線串接。當然這其中可以從主g旁邊延伸出去創作,但設計師必須從頭到尾顧好這個主g。在創作的過程里,很容易發生的狀況是設計師太興之所至進而導致第一套與最後一套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系列。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唯一的方法就是無止境地畫草圖去嘗試各種可能X,然後再從其中排列組合出一個連貫的系列。一個星期生出一百個草圖是基本的數量。除了畫草圖,其它實驗也是極重要的。像是去嘗試各式各樣可以印在布料上的圖樣或是用布料去做各種不一樣的質地變化。這學期的前五周全是實驗周,在這段時間內容許各種不同的嘗試與失敗,但是從第六周開始衣服的制作便要如火如荼地展開。我每周按照James排定的進度穩定向前推進。到了第四周,我已經把大部分的實驗完成。其中b較花時間的是布料的尋找。我跑遍曼哈頓島上的布料行,總算最終讓我在時裝區的一間布料行找到適合山水畫的布料。這塊布料表面看起來是石綠sE,但從不同的角度看會反S出不同的光澤感。這是因為在主布料中又參雜了h線所產生的質感。解決了主布料,再來是用來裝飾在衣服上來營造出云煙繚繞之感的次布料。為了制作出立T的質感,我特別選用帶有些微彈X的塔夫綢,在上面印上潑墨的圖樣。每一個裝飾在衣服上的「云」都必須先用縫紉機收完邊後用手縫的方式完成。然後再把每一朵云手縫在衣服上。這兩套衣服光是布料就用了將近二十公尺左右。因爲有了前兩學期扎實的訓練,到了這個時候整個設計流程大概不離十。但James的標準非常地高,他是一個很會b出學生極限的人。一開始,他質疑我的設計前後不連貫,要我回去改。我反反覆覆與他積極地討論後,終於在第五周把整個系列定好,并同時在心中決定我想要實際做出哪兩套。但在第六周要開始做衣服的第一次樣本衣時,他又覺得我原先決定做的那兩套太過於簡單,他希望看到更復雜前衛的作品。我被他激起斗志,決定要挑戰我設計的這系列中最浮夸的那兩套。
在設計這個系列的過程里也是我第一次領悟到「顛覆」這個概念。從小在島嶼上所受的主流教育從來不會鼓勵學生去顛覆。顛覆是對舊有T制的挑戰,而儒家思想是要去維持這個T制的穩定X的。一個被海洋像母親那樣溫暖環抱著的島嶼具有的卻是大陸X的思想。大陸X思想求的是像土地一樣的穩定安逸,而海洋X思想是會想要去冒險、去顛覆的。我想這座島嶼會偏向是大陸X思想還有另一個主要原因是它背負著中華文化七千年的沉重歷史包袱。這七千年來有太多的前人成就,很狹義地從繪畫上來舉例,有北宋山水、南宋山水、元四大家與明末清初的四王四僧等…。這些成就尊敬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去顛覆呢?但真正的尊敬其實是顛覆。東方與西方的文化脈絡均可以找到具有顛覆哲學的例子。西方有畢卡索,1881~1973用58張立繪畫去破解十七世紀西班牙大師委拉斯開茲,1599~1660的傳世名作《》。把西班牙的文化像長卷一樣攤開來,會發現每一個階段雖然如此不同但其實每一個階段都是銜接上一個階段的再創造。還有英國畫家法蘭西斯·培根,1909~1992。培根讓教宗坐在一張椅子上,身處在一個窒息的空間,絕望地尖叫起來。而東方則是有明末清初的畫家石濤,他在《萬點惡墨》里寫道:?萬點惡墨,惱殺米顛。幾絲柔痕,笑倒北苑。?這是多麼動人的一句話呀!一個人在作畫,如果心中老是有米顛或北苑,就永遠離不開窠臼。當一個人被困在窠臼里,大概就離創造愈來愈遠了。
時間到了第七周,我們開始全力實作出各自選定的那兩套。通常衣服的制作,特別是定價高的衣服,不會一開始就從真的布料下手。通常會在剪真布料之前先用一種名為「」的便宜布料做一到兩次樣本,穿在模特兒身上確認一切都是設計師想要的樣子後,再用真布料去做。因此,James要求我們至少要做一次樣本衣。樣本衣做好之後,要先經過一次試衣看有沒有地方需要做調整。第一次試衣完之後再用真布料做,做完之後要再經過一次試衣,方能進入下一個環節。基本上,只要一進入制作階段就代表沒什麼時間休息了。我每天早上一醒來就是走到縫紉機前坐下,開始瘋狂縫衣服。從白天縫到夜晚,從平日縫到假日。日趕夜趕終於在第一次試衣前將樣本做好帶到課堂上讓學校請來的模特兒穿上身。因為我想要讓衣服的表面呈現出山石的紋理,就像是用布料去「皴」出巖石的質地。因此,我選用一種特殊的技術,叫「減法剪裁」。此種技術是利用布料的負空間來創造出廓形隨機感,其概念有點像是半導T制程中的正負光阻。用隨機感來創造出衣服在人T上不同層次的變化。當模特兒穿上衣服時,她就像是一座中峰鼎立的大山。其山勢嚴峻,里頭的巖石層層疊疊,是不同地塊經由長時間相互擠壓出來的結果。人T是絲質的絹,我就是范寬,我就是李唐。如果不用另外一種屬於自己的方式去顛覆古人的偉大成就,那這座島嶼上的文化就無法延續。
經過了幾周充實緊湊的創作,終於放春假了!雖然放春假那周我還是按照自己的步調做作品,但我還是很奢侈地給自己放了一天假。我走出位於西76街的住處,往中央公園方向走,穿過整個中央公園來到上東區。今天的目的地是索羅門.古根漢美術館內的後印象派大展。在看展前,我走到了美術館旁一間人聲鼎沸的早午餐店覓食。落座後一位跟我b肩鄰坐的老太太跟我聊起天來。她問說:「你現在是學生嗎?」我回說:「對,之前工作一陣子之後又回來當學生。」她接著問:「你是學什麼的?」我說:「在學服裝設計。」她說:「那是一間好學校。你之前的工作也是服裝藝術相關嗎?」我回了她的問題說:「不是,我之前在島嶼擔任工程師。」她說:「很特別的經歷。左腦和右腦都有開發過。」我微笑以對。之後她的朋友加入,我就沒再跟她聊下去了。吃完早午餐走到外面,大片大片yAn光如金h稻穗般灑落,微風徐徐,氣溫宜人。我還是貪戀春天紐約的戶外,在外面逗留了一會兒才進到美術館里。古根漢美術館的內部與外部同樣令人印象深刻。從外部看,它像是一個巨大的蛹被結成一半。從內部看,蛹里面孕育著偉大的人類創作。沒有樓梯,觀者就順著平緩的坡道緩緩向上,藝術品就陳列在坡道的一側供人一路觀賞。
今天主要的目的是要來看幾張畢卡索的畫。作為一個創作者,畢卡索可以說是在近代藝術史里一個典范級的標竿。他從小受到最好的古典繪畫教育,但他并沒有Si在古典里,他反而去顛覆古典。從一開始的藍sE時期到後來的新古典風格,他每一個階段創作的中心思想都是環繞在如何顛覆上一個階段的自己。不斷地質疑自己,不斷地否定自己,始終不讓自己陷在原地踏步的悲劇里,一直往前走。古典的繪畫教育講究的是從文藝復興奠定下來的嚴格的光影變化與徹底的透視分析。因此,畫家必須把自己的繪畫功力練到畫什麼像什麼。但之後由於照相機的發明,畫家畫得再像都不可能b照相機所照下的相片來得寫實。因此,有些畫家開始重新尋找自己作為一位畫家在歷史里的定位,畢卡索就是其中一位。從藍sE時期開始,他畫中的人物開始變得寫意。一位母親用巨大不寫實的手緊緊環抱著她心Ai的孩子。雖然顛覆了解剖學,但完全對了。一位母親對於孩子的呵護就是要用這麼大的手去環抱著他。畢卡索是少數在繪畫市場里不會把自己Ga0爛的畫家。藍sE時期的作品受到巴黎富裕階級的追捧,大批大批的買家爭先恐後地想要入手一件畢卡索藍sE時期的畫作。但他自己知道,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絕對是Si路一條。他轉而去畫其它題材,永遠回到人的原點去創作。接在藍sE時期後面的暖sE系時期是b前一個階段更具有詩意X的。一個畫面里有兩個身材健康的男孩,後面簡單地擺幾個陶罐,整T呈現出一種大地的穩定感。男孩的身T一樣不寫實,用古典的繪畫技法來看簡直是Za0F,但又完全對了。當一位創作者時時刻刻回到人的原點去創作時,他可以這樣地自由,這樣地不去受到傳統技法的綑綁,大步大步地往前走。這是我在畢卡索的畫前面最大的感動。接受完了大師的JiNg神感召,我又將自己沐浴在紐約春日的暖yAn里,大步大步地往前走。
四零五四年三月二十九日晚上七點四十八分。當我買完晚餐走回家打開信箱時,我看到了一封信。信的標題寫著:「很抱歉,您今年并沒有cH0U中H-1B工作簽證。」我的手開始顫抖,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r0u了r0u眼睛再把信的標題逐字看,依然是「很抱歉,您今年并沒有cH0U中H-1B工作簽證。」那行字里的「not」,無論我r0u了多少次眼睛都還在。看到這封信的當下,心中頓時出現了好幾個問題,「怎麼可能會沒有cH0U中?」、「接下來該怎麼辦?」、「公司會想其它辦法嗎?」、「公司愿意再幫我cH0U一次嗎?」。身為理X思考份子所具有的冷靜篤定開始分崩離析。恐慌感把我整個人吞噬。我抱著頭,不斷用指尖抓頭皮,想用這樣的方式來刺激我的豬腦看看能不能想出什麼解決方案,同時也在想能不能用這樣的方式把信中的那個「not」變不見。人其實不是理X的動物。我用僅存的一絲理X抑制住我發抖的雙手,艱難地寄了一封信給公司的人資與A。信中說:「我剛剛收到移民局的信說我今年沒有cH0U中H-1B簽證。請問接下來要怎麼辦?」A馬上回信說:「我很抱歉聽到這個消息,這不是一個好的狀況。我會再跟人資確認看看有沒有其它方法可以將你聘進來。」當天晚上是一個失眠的夜晚。我躺在床上,回想這段時間完成的事。我為自己完成的事感到驕傲,但這些完成在沒有運氣的情況里都不算是真正完成。就算拿到了聘書,沒有工作簽證也還是枉然。我在科學與時尚兩座大山間構筑一座吊橋,但最後的那一塊木板沒有鋪上。整座橋崩塌,吊橋變成了「掉」橋,我往下做自由落T運動。隔天早上,我從半夢半醒間睜開眼睛。我好希望自己變成一只昆蟲,可以從此不與這個世界G0u通。我看看我的手依然是手,看看我的腳依然是腳,醒來我還是一個人而不是昆蟲。我像一具屍T往學校前進。還是照常跟James討論,還是照常做我的作品,但我對於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沒有感覺。沒有簽證,這一切的意義又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下去。這時,有一封神秘的信寄到我信箱,信的主人名叫「」。信中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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