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天眼的視角換成r0U眼的視角,飛機降落了。雖然疫病的肆nVe已逐漸平緩,但每一個來到島嶼的人在入境時都還是要做唾Ye采檢并需要隔離三天。一出機場,七月底島嶼的酷熱迎面襲來,像是一塊飽含水分的熱布包裹著身T。單單是從機場出口處走到唾Ye采檢站,我的上衣就已被汗水浸Sh。剛入境的人還不能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必須由指定的防疫計程車載到各自選擇的隔離處。我搭上計程車往南行,一路從機場回到了島嶼南方的一座城市。計程車在高速公路行駛時,我望向窗外飛逝而過的景sE。我又回到島嶼了。這一切都如此熟悉,但我即將面對的未知卻又帶給我一種陌生感。三個半小時後,我抵達下榻的隔離處。陳夫人早已命人備好所有我在隔離期間需要用到的東西。我把行李大致整理好,時差的影響逐漸顯現。我躺在沙發上,似夢非夢地看著窗外樹上綠葉的綠影婆娑。忽然間,我好像又回到了中央公園里。在一個涼爽的夏日午後,躺在草地上享受難得的悠閑。但此時的我不再有「閑」的本錢,我還有要事必須去完成。自從上次C說他要去研究看看是否能幫我在島嶼分部開一個職缺已經過了一段時間,這中間完全杳無音訊。我心中開始覺得惴惴不安。在隔離的這三天,我寄了一封信給他,禮貌X地問說這件事情的進度如何。他之後回信說:「因為這件事是我們第一次做,所以還需要一段時間去評估這件事情的可行X。有任何最新消息我會再跟你說。」隔離結束之後,陳夫人跑來跟我聊天。她問說:「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一直等下去也不是辦法,畢竟時間一天一天地過。你已經離開科技業很久了,不早點回去恐怕就回不去了。」我回說:「既然C說愿意幫我在島嶼分部開一個職缺,那我愿意等等看。我想趁這段時間來處理我腳的問題。處理完腳,也差不多到了明年cH0U簽結果公布的時間。到那時候再看看接下來要怎麼走。」陳夫人聽到我的回話,有些呆住了。這可能不是她預想中我會回答的內容。她沉默了一下,說:「你想好了嗎?這確實是一個好時間點。這件事我原本想擱著,但既然你今日開口,那我們就好好地去面對這個問題。這件事一直是我內心的一個結。因為這個缺陷,我始終覺得虧待你什麼。趁我現在還有能力的時候處理也好。」我回說:「你沒有虧待我什麼。我一直覺得這個缺陷是神給我的禮物。它讓我學到好多東西,也獲得好多東西。」既然我與陳夫人都下了決定,我打開醫院網站,預約了涂醫師的門診。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無法見人。因此,我想趁現在還沒動刀前去會一會故人。我又回到島嶼北方的第一大城。這座城市的人口b起兩年前我離開時好像又更多了。從臺北車站駛往新店方向的捷運擠滿著人,我依然在公館站下車。即便經歷了這麼多事,椰林大道還是從前的模樣,路底的總圖書館還是從前的模樣。沒有腳踏車,我徒步走到我的秘密基地,把自己再度投入水中。池中的水依然清澈見底,表面的水紋映在水底的深淺漸層像是人生的0落。我在起時狂喜,我在落時大悲。即將做人生最艱難功課的我,此時的心情非喜也非悲。從前面對未知會有恐懼,現在卻覺得平靜。不管結果如何,我已經不辜負「生而為亻」這四個字。痛快地游了一小時後起身,身T需要些時間再度適應完全的重力。我此時的髖關節已經卡到不能再卡的程度。每一步的疼痛都更加深我要處理它的決心。我現在不是在等工作簽證,而是工作簽證在等我治療好我的缺陷。人生是可以轉念的。
我照三餐流水式地安排了各種名目的聚餐。有和高中朋友的,有和大學朋友的,有和研究所朋友的,有和在藍與白工作時期認識的同事的。把該見的人見一見,我就要去隱居一段日子了。在這些該見的人當中,有一位特別值得一提。在回程的高鐵上,我在花蓮站下了車。來到歌劇院里一間現已歇業的現代新加坡料理餐廳,「」。這間餐廳是「」主廚林恬耀的另一作品。非常喜歡料理的熱情奔放。林主廚始終用顛覆的角度去摔碎經典的新加破菜并重新用自己的角度重組。不同於正式帶有一些莊重的用餐氛圍,是適合朋友家庭聚餐的好選擇,菜式也多是屬於分享X質的。我今天在這里要見一位故人,「吳義建」。老實說,在等待他到餐廳的時間里還是有些緊張的,畢竟人家是位在藍與白里的大老板。不過,既然已經離開了藍與白,我和他的關系就不再是主管與下屬。和他見面後我們聊了許多,許多事情在過去了很久之後再被提起總有些超現實感。在與他聊天的過程里,我也明顯感受到自己在這段時間里的思想轉變。當初高漲的情緒幻化成另一種態度,真的如蘇東坡寫下的句子,「也無風雨也無晴。」
當高鐵抵達位於島嶼南方的終點站,我也即將要來面對身T的功課。在候診間等待叫號時,我看到每個人其實都有各自需要面對的課題。我們在身T健康時都不會去想到這些問題,但是當身T開始出現毛病時才會意識到自己身T每個部分的珍貴。我們身上的每個部位都有其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就如同每一個存在的個T也都有其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當我們把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時,就要準備有一天當其失去時會很痛。沒有什麼事情是理所當然的。我的思緒被從診間出來叫號的護理人員打斷。輪到我看診了。當我踏入診間,涂醫師親切地問候,說道:「總算要來處理了。」我苦笑著回他說:「對,終於。」我先去照了X光。在X光的成像里,我下半身的骨骼結構清晰可見。涂醫師面sE凝重地盯著我的X光照看了許久,說道:「這真的是要處理了。你現在應該很痛吧?」我回說:「對,左右腳非常地卡。」他用筆指著照片里的髖關節處說:「你看看這里,你的骨盆根本沒有地方去容納大腿骨。現在你的大腿骨是用你身T後天形成的增生組織去固定在骨盆上,所以你現在才可以走路。不然按照你目前的骨骼結構,根本沒辦法站起來。」我回說:「所以我算是病入膏肓?」他說:「可以這麼說。你目前的狀況是我看過的例子里算是嚴重的。」我心想:「神果然看得起我。」他繼續說:「你再看看這里,你現在雙腳的大腿骨并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一高一低。我能做的就是幫你在骨盆上找一個適合的位置把髖臼窩做出來,然後再把你大腿骨的頂部削掉,把人工髖關節嵌進去,最後接到髖臼窩里。但有一點你必須記住,就算我拼盡一身醫術也不一定能保證你術後能恢復正常人的步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解決你髖部的疼痛感。」我說:「我了解。」他接著說:「一般正常人髖關節與大腿骨的銜接處應該要再更下面一點,所以我會盡量把你的雙腳往下拉。然而,為了確保不傷到神經,我不可能把你雙腿的位置往下拉到正常人的位置。簡言之,我就是盡量救,但絕對不可能可以讓兩腳在同一條水平線上。」我望向我的X光照,心想:「也就這樣了。」之後,我和醫師把第一次手術的日期定下來,在九月中,先開左腳。出了診間,回家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在手術的前一晚我就必須到醫院里去住。傍晚五點,我準時到醫院辦理住院手續。量身高T重,做cH0U血檢查,把一些事情辦妥之後我來到一間單人病房。我早早吃完陳夫人送來的晚餐,一個人蜷縮在病房里的一張椅子上。我真的好害怕,害怕萬一手術失敗我會失去走路的能力。我一直在心里默念著「不驚、不怖、不畏」,但我依舊驚慌,我依舊怖懼,我依舊害怕。這時,有人敲門了。開了門走進來的是一位要來除毛的護理人員。她叫我躺在病床上并脫下K子。當我以砧板上r0U的形象將自己呈現在病床上後,她開始用刮胡刀將我左腳從小腿到大腿甚至到鼠蹊部的毛剔除得一乾二凈。毛除完,她也就離開了。不一會兒,又有人敲門了。這次是一位要來做術前衛教的護理人員。她親切地說:「你現在覺得如何?緊張嗎?」我說:「很緊張。」她回說:「不用緊張,沒事的。」接著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著「全髖關節置換手術術前與術後須知」。上面基本上就是寫些注意事項,例如:「術前過午夜後不能進食與喝水」、「術後必須要用枕頭夾在雙腿間避免脫臼」、「大腿與身T軀g間的角度在術後不能小於九十度」等……。她順著紙里的內容念,接著說:「你明天要進行的手術會采用脊椎注S式的半身麻醉。」我心中一驚,心想:「g!脊椎注S式的半身麻醉!怎麼會是半身麻醉,還是從脊椎注sHEj1N去的!g!我不要!」在那個瞬間,我本能X地回說:「可以用全身麻醉嗎?」護理人員親切地回說:「一般這種手術都是采用半身麻醉。如果你想要用全身麻醉,明天進手術室時你再跟麻醉師談。」我心想:「g!要我自己跟麻醉師談。我明天進手術室時都已經呈現薨逝狀態,還要我自己跟麻醉師談?」我當下也無力跟她辯,只能回說:「好,我知道了。」護理人員出去後,心亂如麻的我立馬打電話給醫師朋友求助。電話撥通後,我用極度焦慮的語調問說:「ㄟg!剛剛護理人員說我明天的手術要采用脊椎注S式的半身麻醉。通常這種大手術不是應該都要用全麻嗎?」醫師朋友回說:「沒有喔!通常這種下半身的手術基本上都是用半麻。主要原因是因為全麻的風險b半麻高,畢竟全麻是把患者的生理機能全部托付給機器。因此,我們都喜歡用半麻。」我心Si地回說:「那從脊椎注sHEj1N去,感覺會很痛。」他回說:「喔!這點你不用擔心。我們會先用幾支小的麻醉針先把周圍麻醉,然後大的那支才進來。」他的語調好平靜,我的內心好慌亂。我說:「我真的好怕。怎麼辦?」他試著安撫我,說道:「別擔心。島嶼的醫術很發達,會沒事的。」我之後又與他聊了許久,用聊天來轉移我內心的慌亂。聊到夜深,我才把那通電話給掛了。睡前,我打開唐國師的九月運勢影片,她在影片里說道:「摩羯座這個月可能會有需要動刀的機會。」
夜好長。躺在病床上,我試著把雜亂無章的思緒沉靜下來。但未知的恐懼不斷突破理X的防線,在腦海里糾結纏繞。醫院里頻率穩定的中央空調聲像是一首不斷重復播放的鎮魂曲,鎮住了這整間醫院里所有做著身T功課的眾生。在醫院里,我感覺自己離Si亡好近。我怕Si亡嗎?我不知道我是害怕Si亡還是害怕生命無休無止地延續。如果我從一出生就注定一步一步地走向Si亡,那麼明天Si和五十年後Si又有什麼區別呢?我不斷想著哲學X的問題,無法入眠。我於是起身下床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南方城市的夜,如此寧靜,如此篤定。我試著躺回病床上閉上眼睛,用盡全力去感受此刻的心情。我靜靜地去感受心跳與脈搏的跳動,感受呼x1的頻率,感受閉上雙眼而看見的光。我的感覺變得如此敏銳,如此深刻。我們一定要在絕境中才能感受到平時不曾感受到的超凡感官嗎?我就這樣在這種似睡非睡的狀態中等到了黎明的降臨。護理人員推開病房門,走廊上亮晃晃的白sE燈光像一把銳利的手術刀直sHEj1N來。開刀前的準備工作要開始了。灌腸、打點滴、量血壓依序完成,再來就是等待一切就緒,準時推入開刀房內。在開刀房外的等候室,拔掉眼鏡,一切變得如此模糊。是不是能用模糊來降低無名的恐懼呢?是不是能用模糊的視野來換取模糊的印象呢?我強迫自己做了幾次深度呼x1,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在心里一直默念著「不驚、不怖、不畏」,但我依舊驚慌,我依舊怖懼,我依舊害怕。
時間一到,我被推入手術室。手術室里的低溫使我打了一個冷顫。里面的陳設跟我小時候的記憶一樣。房間中央有張手術床,上頭的手術燈奇亮無b,像是一個沒有溫度的太yAn。房間周圍的機器低聲運轉著。因為視線模糊,我其它的感官被放得很大。原先就在里面的幾位醫生和護理人員低聲交談,談的是我的病況。有些專門的醫學術語我聽不懂,當下也沒有心思去想他們交談的內容。手術用的器具相互撞擊發生的聲響刺耳,那些是即將把我的r0U身切開的刑具。雖然我感受不到r0U身的劇痛,光用想的就足以讓我冷汗直流。當我被推到手術燈正下方後,他們將我的身T移至真正的手術床上。手術床的冰冷讓我的身T微微縮了一下。我告訴自己,「享受這種冰冷吧!等一下就感覺不到了。」麻醉師湊過來要我側身拱背,好讓他將麻醉劑注S至我的脊椎內。但在那之前需要先將我的背消毒乾凈。低溫加上酒JiNg一瞬間將存留在我背部的熱量帶走所產生的刺骨冰冷令人印象深刻。在那個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回到母T內,等待重生。是重生還是Si亡呢?我那時候心想。突然間,一GU刺痛從我連接背部的脊椎骨處傳遞上來。緊接著我感受到一GU暖流從我背部緩緩流下,逐漸蔓延到大腿、小腿與腳底板。之後,我慢慢地感覺到下半身失去了知覺。感覺到自己失去知覺看似矛盾,當下卻無b真實。我想用意識去移動我的腳,卻無能為力。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平時在移動自己的腳完全不會想說有天當腳不聽大腦使喚時會是怎樣的感覺。我在重新找回自己的感知能力,如今回到島嶼卻又被剝奪了感知能力。我發現自己在發抖。此時此刻,我終於意識到從小到大學到的專業知識在Si亡面前是如此地無用。我的腦海里閃過一句話,「存在先於本質」。我的人生有太多本質的存在而忽略了存在的本質。當我感受不到下半身時,才真正T悟到存在的本質,而那些令我沾沾自喜的本質的存在其實是虛無的。這時,有一位護理人員跟我說:「現在要cHa尿管了。」我感覺不到自己的yjIng,只聽到自己原本是yjIng的地方發出了幾聲塑膠摩擦的聲響。我開始感到無名的恐懼。難道我就要以這樣的姿態度過整個手術療程嗎?我現在是一只任人宰割的豬,沒有任何身而為人的尊嚴與價值。一位手術室里的助理醫生發現我在發抖,親切地跟我說:「你在發抖,我幫你蓋條毯子然後讓你睡著。好不好?」我微微點頭。他接著說:「好,現在跟著我數到三。一、二……。」
我感覺到自己在漂浮,漂浮在虛無中。四周全是漆黑一片,我的意識想要破土而出,卻又被沉沉地往下拉。我嘗試要從病床上起身,但所有人一陣驚慌又將我SiSi地壓在床上。我感覺到我被推入一間房間,身T被移到另一張床上,聽到耳邊好像有人說:「現在要來照X光了。」聽完這句話後我又沉沉睡去。下一次有感覺是被推入單人病房內,似乎聽到護理人員說:「從現在到晚上十點前都必須維持完全躺平這個姿勢,頭連枕頭都不能墊。」聽完這句話後我又沉沉睡去。也不知經過了多久,我微微張開眼睛,病房內亮晃晃的白sE日光燈依舊刺眼。突然間,我感到一陣暈眩,一GU強烈的惡心感涌上,我開始吐。吐完後又沉沉睡去。我就這樣在睜眼、暈眩、嘔吐、睡去這輪回中流轉,不知經過了幾世幾劫,我的狀況才b較好轉。等我再次睜眼,時間已到了開刀後隔天清晨。我努力讓自己微微起身,很怕暈眩惡心感再次襲來,但這次只覺頭微暈。超過二十四小時沒進水,我的嘴唇乾裂粗糙。我用虛弱的聲音跟陳夫人說:「我想喝水。」我用x1管x1了少量的水,感受到身T受到水分的滋潤,思緒也稍微變得清晰。我看看我的身T,右手的手背cHa了點滴,雙腿間夾著一顆枕頭,著條尿管,尿管連接到尿袋,里頭有h澄澄的尿Ye,左大腿的外側貼著層層紗布,還有一條引流管將我傷口內的臟血排出T外。我用意識動了動我左腳的腳指頭,心想:「好險,看樣子沒癱瘓。」頓時覺得一陣心安。因為打了止痛劑,所以并不覺得傷口疼痛。我不敢隨便移動我的左腳,深怕一不小心人工髖關節就從人造髖臼窩里掉了出來。這時,涂醫師來巡房了。他看到躺在病床上剛蘇醒的我,笑著說道:「我看過X光片了,手術很成功。恭喜你也恭喜我!你這臺刀真的是不好開。當我把人工髖關節cHa入你的大腿骨時,血就像噴泉那樣一直涌出來。我們之後還替你輸血了大約500c.c.。我用盡全力將你的左腳往下拉到一個骨盆壁b較厚適合做髖臼窩的位置,但還是b正常人的位置高了一點。不過,這真的是極限了,再往下難保不傷到神經。你要不要下來走走看?」我聽到最後這句話,內心一驚,心想:「靠杯!現在就要下來走?可以不要嗎?」我回說:「現在就可以下來走?」涂醫師說:「愈早愈好。」我不情愿地起身,頭還是微微暈眩,但不礙事。我小心翼翼地挪動自己的身T到病床邊緣,先讓自己未動刀的右腳落地,再用手扶著左腳緩緩地接觸地面。我用助行器將自己的上半身撐起,助行器先向前一步,我的腳再隨後跟上一步。從病床走到門口大約花了五分鐘。涂醫師在我旁邊說:「很好,現在出房門沿著走廊旁的欄桿,試著不用助行器走走看。」我聽到這句話,內心一驚,心想:「靠夭!現在就要把助行器拿掉?可以不要嗎?還真的是看得起我。」我小聲回答,說:「好,我試試。」我把助行器擺在一旁,當時的眼神應該是荊軻要去刺秦王時的眼神。我用意識先控制右腳向前一步,手SiSi地抓住欄桿,然後我全神貫注地把心思放在左腳的移動上。我感覺到我的左腳好無力,軟軟的,有點不聽使喚。看來我的r0U身還在跟新關節磨合中。在手術室里,我回到了母T內重新成為一個胚胎,現在的我重新成為一位學步的幼童。我必須重新學習如何找到新的身T平衡。然而,這只是剛開始,現在只完成了一半。因為左腳被往下拉,我左右腳有很明顯的高低差。因此,真正的新平衡必須等到右腳也開完之後才算完成。短短十公尺的走廊我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完成醫師指定的任務回到病床上,我跟自己說:「我今天都不要再下床了。」隔天,我又b自己再下床走。這次的步伐雖然還是步步驚心、步步艱難,但b昨天還要來得更上手了。除了走廊,我給自己加了一關,「樓梯」。在樓梯前,我感覺到自己的渺小。以前習以為常的動作現在做起來居然是無b困難。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步都全心全意地用意識去控制自己雙腿的每一條肌r0U。我好像又更認識我的r0U身了。回到病房,我為自己今天達成的成就感到驕傲,「我成功爬了半層樓梯」。
開刀後第三天,早上十點一位護理人員推開門走進來說:「今天要來嘗試拔尿管了。」說完便走到我床邊掀開我蓋在身上的被單,露出我還cHa著尿管的yjIng。她親切地說:「來,深呼x1。」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她便伸手將尿管從我的馬眼里cH0U取出來。cH0U出來的瞬間有一陣強烈的刺痛感。我在心里罵了一聲「g!」她接著說:「還沒有結束喔!接下來你要成功把尿Ye排出來才算是完成拔尿管。現在開始多喝水,然後去上廁所。一定要試著把尿Ye排掉喔!不然我會再把尿管給接回去。」我用求饒的眼神跟她說:「我一定會想辦法尿出來的。」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拼命灌水,把膀胱漲得鼓鼓的。但是當我站在馬桶前,我卻無法用意識將尿Ye排出。我能感覺到我的膀胱內滿滿的都是尿,但卻尿不出來。這b哭不出來還慘。我現在居然連尿尿都無法用意識去控制。我失魂地回到病床上。此時,護理人員開門進來親切地問說:「有尿出來了嗎?」我喪氣地回說:「沒有。膀胱很漲,但尿不出來。」她回說:「再加把勁,不然我又要把尿管接回去羅!」我心想:「為了我的yjIng,我一定要尿出來!」我用荊軻要去刺秦王的神情再度回到馬桶前。這次,我把我全部的腦神經連成一線,把所有的意識集中到自己的膀胱。感受到尿Ye在膀胱里緩緩流動,腦中不斷念著「把尿Ye運送到輸尿管里」。我在馬桶前站了五分鐘,像是一尊靜定的佛像。最終,我聽到悅耳的水聲潺潺響起,一GU溫熱感流經我的馬眼,我終於成功排尿。術後第一天我成功走路,術後第二天我成功爬了半層樓梯,術後第三天我成功排尿。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到了術後第四天,我各項生理機能大致上都恢復到能用意識控制的程度。護理人員來換藥時,我勇敢地轉過頭去看我的傷口。一條蜈蚣般的蜿蜒長條狀傷口十分怵目,正在癒合處微微鼓起外還留有些血漬。我數了數,一共十六針。這是神留在我身上的印記,目的是要我深深了解到身而為人的艱難與不易。我隨口問了護理人員,說:「請問我哪時候可以出院呢?」她回說:「出院標準是要看你的引流管還有沒有臟血排出。如果沒有,那就可以出院了。」我接著問:「那現在還有臟血排出嗎?」她說:「目前看起來還有一些,但已經b前幾日少多了。再過幾天應該就可以出院了。」這時,涂醫生來巡房。他看了看傷口,說:「傷口很漂亮。」我苦笑以對。他又說:「對了!你想不想看你的X光照?」我心想:「我倒要看看我變成了一個怎樣的生化人。」回他說:「當然要!」他拿出工作用手機滑了滑,遞給我。我從他的手中接過手機盯著螢幕中的影像瞧。我看到一個「亻」字型的白sE影像深深地嵌入我的左大腿骨。人工髖關節頂部的圓球卡在骨盆的人造髖臼窩里。突然間,我覺得X光照里的黑白成像好像是一幅山水畫。古人在大山大水里做生命的功課,我在X光照里做生命的功課。仔細看,其實我的骨骼結構里也是有許多留白。有時候「不畫」b「畫」還要困難得多。或許造物主在創造人的時候也是像h公望在畫《富春山居圖》時一樣,在所有復雜的人X背後留下些許空白,等待有緣人觀之。我把手機還給涂醫師,露出一抹淡淡滿意的微笑。
開刀後第七天,臟血總算不再從引流管流出,我可以出院了。但在出院前的最後一項功課就是要將引流管從我T內拔出。護理人員開門進來親切地說:「今天要出院了。我們來拔引流管吧!」我小心翼翼地將身T翻到側面,將K管拉至鼠蹊部的位置,露出一條長長的管子。它就接在我開刀傷口右下角的不遠處。我深深x1了一口氣。護理人員親切地說:「來,我會數到三。一、二……」她沒數到三,說完二就用右手猛力往下一扯。我發出一聲清脆響亮的尖叫,「啊!」護理人員親切地說:「拔掉了。」整整九天沒有和外界接觸,一出醫院時還真有些從寺廟里回到紅塵之感。整座城市的脈動依舊,馬路上的汽機車還是來來去去。回到家後,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專心休養,以待來日。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我的步伐也一天b一天穩健。雖然左右腳的高低差有些擾人,但這只是暫時的,等右腳開完這個高低差就會消失了。在這段修養時日,每晚我都會去住家附近的公園練習走路。我看著自己使用助行器倒影在地上的影子,知道自己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我告訴自己:「不急。一切都會好的。」然而,我不會知道人生的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在術後的某次回診,涂醫師說:「你恢復的狀況不錯!可以來安排右腳的手術了。」我深x1一口氣,回說:「來吧!我們一起把這個棘手的案子結掉。」我們把第二次手術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中,距離我左腳九月中的手術剛好兩個月。在這兩個月里,我的心中一直想著一個人,「C」。自從上次收到C的信到現在也差不多三個月了,中間完全沒消沒息。我心想:「幫我在島嶼分部開一個職缺這件事到底進行得如何?」此時,一個消息捎來。新聞報導說因為科技業不景氣,幾大科技公司開始裁員。在這其中,A與C所任職的公司也是宣布裁員的其中一間。看到這個報導,我的心中頓時出現了一個疑影。我一直不敢寄信問C,我害怕知道答案。我已經預料到答案,但我不敢面對。最後,在第二次手術的前一晚要到醫院報到前,我還是寄信問了C。在信中,我問說:「我在新聞中有看到現在科技業因為大環境不景氣,所以有裁員或者是人事凍結的動作。因此,我想知道幫我在島嶼分部開一個職缺這件事是不是不會發生了?」他馬上回信說:「很高興聽到你的消息!對,很不幸地,由於現在大環境不景氣的關系,我們必須減緩人員招聘的速度。我們會持續想辦法來招聘新成員,但此時此刻的我并沒有很明確可行的方式。如果後續有任何最新消息,我會再跟你聯絡。謝謝你并照顧好自己。」我明天要開刀。
也不知道自己是心Si還是怎樣,看到他的回信我居然不覺得痛。可能是心碎到終點會迎刃而解吧!「經過了艱難的r0U身功課,這封信的內容只不過是皮r0U傷,不礙事的。」我這樣告訴自己。傍晚五點,我準時到醫院辦理住院手續。量身高T重,做cH0U血檢查,我又來到了一間單人病房。看著被褥整齊地折疊在上面的病床,想像著自己明天的此時此刻又是在睜眼、暈眩、嘔吐、睡去這四道劫難中輪回,不禁微微苦笑。用完晚餐後我盤坐在床上讀了一遍金剛經,知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強求不得。既然知道之後要面對什麼,也就不那麼怕了。右腿除毛、術前衛教、灌腸、打點滴,我都熟得很。睡前,我打開唐國師的十一月運勢影片,她在影片里說道:「摩羯座這個月可能會有需要動刀的機會。」記得當晚睡得特別香甜,因為知道自己已經沒什麼好失去了。只有回來好好地把自己完成才是對這殘忍現實最好的報復。深秋時節的太yAn東升得晚,在天還只是微微亮時我病房的門被推開了。手術前的準備工作即將開始。雖然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在被推入手術室前的那個等待時間還是緊張的。接下來的記憶就像是幾個停格的畫面,進入手術室,換床,把身T拱成蝦狀,用冰到刺骨的酒JiNg消毒背部,從脊椎注S麻醉劑,一GU暖流緩緩從脊椎蔓延到腳指頭,下半身逐漸失去知覺,接尿管。在這過程里,我感覺不到自己的一絲情緒。我想感覺到害怕,但我感覺不到害怕。難道我的內心也被麻醉了嗎?或許C的回信也是一劑強效的麻醉劑,使我感覺不到任何情緒。心碎到終點會迎刃而解。
第二次的手術和第一次有些許不同。這次我能明確感覺到麻醉師用的劑量b前一次少。因此,我在手術的過程里還存留一點點知覺,我甚至知道手術是何時結束。雖然術後還是在睜眼、暈眩、嘔吐、睡去這四道劫難中流轉,但難受程度已經b第一次低了許多。就當我以為我已經平安做完艱難的r0U身功課時,現實又給了我扎實的一拳。術後的第一天晚上,我的傷口痛到無法入眠。我猛按止痛劑,但傷口就像是有人拿刀在劃一樣。我不斷大聲喘氣想減緩疼痛,但痛感就像cHa0水一b0b0向我襲來,一整夜不曾間斷。我總是自以為是。為什麼我會認為有了第一次手術的經驗,第二次就會一模一樣呢?這兩次手術應該是事件才對。我總是以自己狹隘的觀點來看待事情。身T的功課讓我深刻地T悟到自己的偏狹與無知,也讓自己對於生命有了更深一層的敬重。在做身T功課的這段期間,我染上了這個毒癮。雖然我的r0U身被困在這間小小的病房,但我的心靈卻可以隨著書擴展到世界上任何角落。也因為,我才發覺自己的所知是如此地有限。我們都很容易因為自己的所知所學而狷狂自傲,而使大部分的人都被困在一座名為「白癡山」的山頂上下不來。要從這座山下來必須先T認到自己的不足,學會謙卑,學會自省。然而,在這個SaO動的時代,有幾個人能夠下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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