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幽暝將頭靠在她肩窩，聲音帶著濃濃的困意，卻又帶著孩子氣的天真好奇，“媽媽，大學生活……是不是跟電視劇里演的那樣，每天都很輕松，就……就是談談戀愛，吃吃玩玩呀？”

        幽寧月抱著他走向臥室，聞言腳步微頓，心頭泛起一絲酸澀又無奈的漣漪。她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兒子柔軟的銀發，聲音放得更柔：“傻孩子，那都是電視劇演出來騙人的。大學生活啊，其實和高中一樣，學習任務很繁重的。他們要上課、要寫作業、要做實驗、要準備考試，要修學分……哪有那么多時間只談戀愛呢？那只是生活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哦……”幽暝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亮起微光，“那……九軒哥哥和明哥哥，忙完學習，應該就有時間找我聊天了吧？視頻也可以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濃濃的依戀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幽寧月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將兒子輕輕放在柔軟的被褥上，替他拉好薄被，掖好被角，俯身在他光潔的額頭印下一個充滿憐惜的吻。

        “當然可以啊，”她的聲音溫柔似水，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們肯定也會想你的。你想他們了，隨時都可以發信息過去。”她凝視著兒子漸漸闔上的眼簾，那長長的白色睫毛像脆弱的蝶翼，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憐愛的目光深處，卻翻涌著無法言說的巨大遺憾和憂慮。

        她不是不相信安九軒此刻對兒子的心意。那個少年眼中的熾熱和那個鄭重的承諾，她都看在眼里。但她不相信的是人性，更不相信那看似堅固的諾言在漫長歲月和現實洪流面前的韌性。

        安九軒自己才18歲啊！不過是個剛剛掙脫高考束縛、即將踏入廣闊天地的孩子。大學是什么地方？那是一個充滿無限可能、誘惑遍地、價值觀激烈碰撞的熔爐。他會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會遇到形形色色鮮活有趣的人，會遇到……那些健康、陽光、能和他一起在球場上奔跑、在圖書館熬夜、在社團揮灑汗水的女孩們。他的世界會急速膨脹，視野會無限開闊。而幽暝……他像一株需要精心呵護在溫室里的脆弱植物，他的世界囿于這小小的房間和定期的醫院往返，他的未來幾乎一眼就能望到頭——昂貴的醫療、無盡的復健、沉重的依賴……這樣巨大的落差，這樣不對等的未來，一個18歲的少年，真的能扛住時間的侵蝕和現實的打磨，十幾年如一日地背負起來嗎？

        幽寧月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安九軒的家庭背景，她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也大致了解了一些。父母開明是好事，可開明不代表能接受自己的獨子未來的伴侶是一個生活無法自理、需要巨額醫療投入的“負擔”。愛情或許可以純粹，但婚姻從來都繞不開柴米油鹽和沉重的現實考量，更何況同性并不能結婚。安家或許富有，但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誰又愿意看著兒子的一生，被這樣一個沉重的責任所綁定？哪怕安九軒現在情比金堅，他父母會怎么想？會不阻止嗎？

        她不敢奢望安九軒能對暝兒保持長久不衰的、無怨無悔的寵愛與付出。這種無私的愛，她作為母親能做到，但她深知這有多艱難，多需要一種近乎殉道般的決心。安九軒……他畢竟還太年輕了。

        可是，她有得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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