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像是溺水之人向著深淵緩緩墜落。耳邊隱約傳來儀器的嗡鳴，那聲音熟悉又遙遠——那是心電監護儀的節奏，是他作為醫生聽了大半輩子的聲音，如今卻成了他自己生命的倒計時。

        “爸……”女兒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她的手溫暖而顫抖，緊緊握著他枯瘦的手指。

        他想回應，想最后告訴女兒別難過，他這一生已經足夠漫長。但聲帶已經不再聽從使喚，只有微弱的呼吸在氧氣面罩下形成薄霧。肺癌晚期，縱使他是享譽全國的胸外科專家，也救不了自己。

        八十年的人生如走馬燈在腦海中閃現。醫學院的苦讀，手術臺上的生死搏斗，無數的錦旗和感謝信，同行的尊敬，患者的感激。他娶了溫柔的妻子，有了可愛的女兒，事業有成，家庭美滿。在所有人眼中，江念醫生一生行善、功德圓滿。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圓滿之下，藏著一個永遠流血的傷口。

        鄭毅。

        那個名字在心底埋藏了五十三年，像一根生銹的釘子，早已與血肉長在一起，卻總是在夜深人靜時隱隱作痛。

        江念恨鄭毅，恨了很久，但江念也愛鄭毅，愛的更久。但他的愛已經遲了，唯余遺憾。

        他記得鄭毅黝黑的臉龐上憨厚的笑容，記得那雙因為常年送水而布滿厚繭的大手，記得他總是不好意思地撓頭說：“念念真聰明，哥沒啥文化，幫不上你。”

        更記得鄭毅染上毒癮后日漸凹陷的臉頰，記得帶他戒毒時，那個曾經健壯如山的男人痛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卻還咬著牙說：“念念，哥能行，你別看……”

        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陰沉的下午。肝癌晚期，毒癮雖然戒了，但身體已經被徹底摧毀。他握著鄭毅枯瘦如柴的手，紅著眼眶說：“哥，我會治好你的，你相信我。”

        鄭毅只是笑了笑，用最后一點力氣摸了摸他的頭，就像小時候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念念長大了，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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