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大公司的董事長,高嵐的訃告自然也不會是默默無聞,因而許暨雅也通過社交媒體得知了此事,當時的她亦是無比地震驚與詫異,畢竟印象里那是一個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利落與優雅的女性,即便當初是她主動要求自己離開宋嶼,但說到底許暨雅也不曾恨過她,卻沒想到她的人生竟然會落幕得如此潦草而意外。
追悼會的時間和地點訃告上寫得清清楚楚,也算是有過交集,且她畢竟是宋嶼的媽媽,所以許暨雅即便知道宋嶼有概率會出現在那里,也仍舊帶著一束白色的康乃馨,穿著一身沉黑地去了。
自然,她先在樹蔭后觀察了一下不遠處的情況,而后果然就在一眾人群里看到了格外清雋的宋嶼。
快一年沒見,如今他忽然出現在眼前,許暨雅的眼淚難以自持地全部奔涌向眼睛,握著花的手也控制不住地莫名顫抖。只是今日的他比起離開那時是肉眼可見地消瘦和憔悴了,不太好看的面色讓他在這一身煙黑外套下更顯得格外的蒼白和脆弱。
此刻的許暨雅很想不管不顧地跑過去緊緊抱住他,她知道這些日子里他一定是頂著巨大的哀傷和難過幫著家里人一起負責了許多事情,她也知道以他的性子絕對不會輕易在長輩面前完全顯露自己的傷心與痛苦,她很想在他悲痛如斯的時刻做他可以倚靠的樹,當他可以避風的港,可是自那封坦白的郵件發出去之后,她便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應該是真真正正地斷開了,他們之間因著這些難以啟齒的事情是不會再有任何回頭的余地了,所以她只能站在那里,沉默又難舍地遠遠看著他,一直看得她重新被莫大的心痛狠狠吞沒卷噬,同樣沒什么血色的臉上頃刻間便全是擦不盡的淚痕。
一直到宋嶼接到電話短暫地離開了一下,許暨雅才終于擦去了滿臉的眼淚戴上墨鏡匆匆地去往遺像前獻花。當是時疲憊至極的宋錫成亦被其他家屬圍住,故而也沒有瞧見忽然出現的許暨雅,她只將那束白色康乃馨默默放下,又沉靜地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高嵐那副巨大的黑白遺像,就這么微有愣神地站了一會兒,而后情緒復雜地輕輕嘆了口氣,對著這幅遺像恭恭敬敬地鞠了叁次躬,隨即便就轉身離開。
她離開時,如此熟悉的背影意外落入了轉角玻璃窗后宋嶼的眼底。他沒想過她會來,亦是覺得或許是自己認錯了。然而現場一眾的白色菊花里,獨獨只有一束白色的康乃馨,而這束花在他方才離開之前還并沒有出現——當初見父母時宋嶼提前告訴過她,母親最喜歡的花是康乃馨,所以那天許暨雅特意去挑了一束送給高嵐。
于是再顧不得其他,宋嶼瘋了似地立刻從靈堂現場不管不顧地照著方才那個疑似許暨雅背影離去的方向疾速沖了出去,可是這空曠的水泥路上只有兩側綠森森的側柏,方才那一抹熟悉的黑色背影竟恍如幽魂般消失不見了,好似從來沒有出現過。
莫大的哀慟后知后覺地如狂風般刮卷著宋嶼的身心,從得知母親的死訊開始,他便麻木地強迫著自己保持著所有感官的最大清醒,因為他還要陪著父親一起處理那樣多的事情。可是每天來來往往的這么多人里,沒有人會像曾經許暨雅那樣萬分心疼地抱住他,無聲地給予他最大的支持與陪伴,先前因著那封郵件里所提到的隱秘而在心底糾結而起的復雜情緒也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對她的依賴與想念,甚至是對于她溫情陪伴的無比渴望。
紀雅,你當真……不要我了么?
只是紐倫堡那邊的交流還未結束,處理完母親的身后事,宋嶼也盡快返回了他們的項目組,即便身邊發生了那樣多的事情,但不變的仍舊是他習慣用高強度的工作來抵抗對母親逝世的難過以及對昔日戀人的思念。
晴日下的海浪富有節奏地一下又一下迭推向岸邊,宋嶼站在衛生所的窗前,看著煙波浩渺的蔚藍大海,在不斷被風撩動的樹影間看見那對每日都會牽手回家的阿公和阿婆,他們弓著身體,步履蹣跚地走在布滿碎金般的光影小路上,今日阿婆的手里,是阿公為她摘的雞蛋花,昨日則是紅艷似火的鳳凰花,前日是一串黃澄澄的黃皮果。
其實當初在收拾高嵐遺物的時候,宋嶼意外在高嵐書房的保險柜里看到了那沓有關于許暨雅和葉曜的照片。炸雷驚響般,宋嶼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無措和痛苦,那照片上的日期他還能回想起來,恰好是他當初去上海參加研討會的時間。
仿佛感受到了赤裸裸的背叛,宋嶼沒有辦法想象及接受自己的女朋友竟會在自己短暫離開的期間里和另一個男人廝混在一起,且那個男人還是她大姐的丈夫,那封郵件坦白了她和葉曜之間復雜又難以解釋的關系,但并沒有提到在她與葉曜竟會在他們兩人戀愛的期間仍舊保持著這種背離于道德的關系。
沒有辦法形容的痛苦和氣憤同時攫住宋嶼的所有神經,拿著照片的手越抓越緊,手背上的血管也隨著手勁地持續增大而愈發清晰,當下的他只覺得胸腔有一股仿佛可以摧毀一切的怒氣仿佛要撕裂身體般地狂野地噴發出來,他亦是無頭蒼蠅一般地在屋中到處尋找打火機,干脆利落地在轉瞬之間就把這沓照片迅速點燃燒毀了。
出神地望著這慢慢卷噬掉所有陰暗證據的火苗將那些不愿入目的照片一點一點變成灰燼,方才沖頂的怒火也隨著這余燼的逐漸增多而慢慢冷卻下來,對于那封郵件的內容也再一次回想在腦海之中。先前因著葉曜而忽略的關于沉植的部分在此時被亦是被重新想起和放大,因著忽然喪母的痛,宋嶼也能大致猜想到當時得知了心中完美父親的秘密的許暨雅又該是多么的痛苦和絕望。
只是近來他的大腦接受的信息實在是過于繁多,宋嶼只覺得自己疲憊至極,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都是無與倫比地疲憊。然而關于母親的身后事他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協助父親一起處理,他沒有辦法也沒有習慣去靠酒精麻醉自己,只能是如此清醒地捱著受著,每天都靠著這一件事的忙碌去沖抵另一件事所帶來的痛苦,就這樣艱難地一個人扛過了人生中又一段灰暗而痛苦的時光。
如今的宋嶼站在窗前看了無數次這對年逾古稀仍舊感情深厚的老夫妻,不止一次地因此想起曾經和許暨雅一起牽著手走在月光下散步的場景,曾經的他也想過就這樣牽著她一直到他們都兩鬢斑白,步履蹣跚,只可惜還沒到年歲漸長,他們卻已經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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