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彪是個大學生，畢業后被分配到了樺鋼廠來。他人很健談，甚至有些貧嘴，也算比較會來事兒。但他過來樺鋼廠的時機，很不湊巧。廠里的效益逐年遞減，而且一個蘿卜一個坑，他想要上位就得踩著別人，這哪兒有那么容易。大學生的身份說吃香也吃香，可在這一潭死水的時候，他想要進步，上要討好領導，下要打好人際關系，更重要的是肯付出。但他沒錢！而且因為他這大學生包分配，雖然人家都知道是這個理兒，也知道跟大學生沒法比，可那些沒法讓靠父母關系進廠工作的，免不了會覺得是他這樣的人占了他們的名額。這其實就是龔彪跟那些工人子弟們沖突的一個根本原因，互相之間都瞧不上，慢慢地也就引發成矛盾，乃至于今晚這樣的沖突了。不過哪怕龔彪自己也覺得在廠里做的不太舒服，畢竟他一個大學生，不說自命不凡、高人一等，起碼也是覺得自己比那些大學都考不上的混子們要強得多的，可也還是覺得自己缺一個機會，沒想過就要離開廠里。當然，他比一般樺鋼廠的工人腦袋還是要活泛些，要是李勇跟王響這么說，他八成直接拒絕了，可龔彪卻是要考慮一下，然后反問道：“李……李先生，我有什么，值得你看中的地方么？”他心里面還有些懷疑，這該不會是騙子吧？倒是聽說了，廠里正在跟港商接觸，要從人家那里進一批物美價廉的鋼材。不過龔彪感覺眼前這個看著年輕了點，也不太像。而且……他又看了旁邊的沉默和傅衛軍一眼，覺得他們應該是一伙的，這就更加可疑了。港商怎么會跟錄像廳那邊的人攪在一起？“你不用瞎猜，沉默現在在醫科大讀書，同時還是我的助理。至于錄像廳的事情，那個我不會去管，跟我無關，你們自己去協商……”說是這么說，但要是龔彪答應了他，得了他的好處，還好意思去追究什么責任么？當然，李勇原本的想法其實跟沉默差不多，不過見到龔彪本人之后，這個想法自然就改變了。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放在身邊都會比較安穩一些。沉默和傅衛軍都在旁邊默默看著，他們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也不方便說什么話，就看李勇自己“表演”就好了。反正他現在已經是駕輕就熟了，甚至姐弟倆都產生了一個錯覺，他該不會真的是來自于港島的商人吧？就算對于傅衛軍來說，也只知道他突然出現在錄像廳門口，并不知道他的過去。但他能夠有錢去買西裝、來包裝自己，看起來也不太可能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流浪漢。更不用說這種時候流露出來的那種氣質，連他們都懷疑，當著面的龔彪自然也是被唬住了。雖然最后他還是沒有答應下來，但李勇看得出他其實很心動，等到下次李勇去樺鋼廠碰到他的時候，讓他從宋廠長那邊確認自己的港商身份，估計他就會完全動搖了。而他們先行離開了醫院，沉默自然問起他剛剛去做了什么。李勇笑了笑道：“其實也沒什么，不過我估計你大伯過兩天就要離開樺林了，要不要去送他們一程？”這話當然是開玩笑，沉默愣了一下，默然片刻，就說道：“我知道了，謝謝你。”她并沒有問為什么，想來李勇總有他的辦法，她不需要去多想，期待他能做好就行了。李勇搖搖頭，又說道：“現在錄像廳那邊暫時不好回去，咱們另外找個旅館先住著吧。”沉默當然就不必了，她直接回學校宿舍就好，李勇跟傅衛軍去住，至于隋東他們，事前早就跟他們安排過。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估計跟警察去做個筆錄就會讓他們離開了，也不必擔心會供出他們來。不過到時候李勇恐怕還得重新安排一下這些人手，先看看別的地方還有沒有需要保安的，說不定趁這機會成立個保安公司之類地。當然直接轉成他的“保鏢”也可以，那樣就得稍微練一練，免得到時候出笑話被看出來。而這一夜無話后，第二天李勇讓傅衛軍去找隋東他們，先問清楚警方那邊打算怎么處置。要是真把錄像廳取締了也只能自認倒霉，如果是信了他們的說法，最后只是收繳掉一些錄像帶，那就先安分一段時間，再重新開張。至于跟龔彪這邊，他應該也是出夠了氣，表示后面不會再追究了，那就也沒什么大問題了。現在的治安比起當年已經要松了很多，現在也不是嚴打的時候，沒撞到槍口上，應該也不會太為難人。而李勇則是給自己先換了一身行頭后，又去樺鋼廠找到宋廠長，這次認認真真談了談合作的事情。通過王響他了解了樺鋼廠的不少東西，又讓人去調查了一下廠子后邊那些情況，還有盧文仲這邊的情況，綜合下來，也差不多摸清了這個時候鋼廠的底細。剩下的，就是要解決問題了。樺鋼廠的問題有很多，但在李勇看來，其他都不算關鍵，關鍵還是在于領導層，包括廠長宋玉坤在內，尸位素餐、不作為，甚至中飽私囊。而像是保衛科科長邢建春這種，勾連廠里人拿著廢舊機械出去私賣，反倒算是小兒科了。如果將整個管理層肅清一下，再注資才有可能改變，當然后續改制、改變原本鐵飯碗、固定崗位的舊例也是必須的。李勇也不可能因為跟王響“談得開心”就要為了遷就老員工們搞守舊那一套，時代在發展的，如果不改變，那最后還是可能走向老路。宋廠長這下才知道他是要來真的，當然之前也不是不信，但就跟盧文仲之前點炮震天響，最后談下來的也就那樣，他其實沒有抱很高的期望，覺得這些港商也就那樣，但自己中間有好處可拿，他也不會去管那么多。公家好不好關他私人什么事？不過這其實也是建立在廠子一蹶不振的前提下，要是李勇這邊真愿意注資并且跟他們合作經營，那局面肯定就不一樣了。改開以來，合資的模式到現在其實也完全算不上成熟，都在摸索的階段，但大家又都覺得引進外資好像是一劑良方，可以針對效益不好的國有工廠、國企改頭換面、重換新生。他好歹是廠長，廠子真起死回生對他也絕對是好事情，沒道理不支持。當然該拿的好處還是得拿，而且說不定更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