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法律有留存,過去的道德也有留存,一切人類的活動都曾以文字的形式記載,而隨著科技的進步,能留下印記的方式則更多。”
“從生長罐里出來后,我與摩根的對話也越來越針鋒相對。他一直嘲笑我,說不明白技術手段誕生的我,為何有比野人還要陳舊的價值觀?我則完全無法理解他所看見的世界。而且不只是他一個,每一個摩根都是如此,仿佛他們的冷酷與無情是從基因中而來的特質一樣。”
“最開始的那位摩根在發明了后人類技術之后,使用器官替換和細胞移植的技術讓自己的壽命延長至七百多歲。也是他帶著太空飛船去地球綁架了陳,并在隨后的幾十年里熬到陳死去,再使用陳的尸體做實驗的,這在當時都引起過爭議,不像現在。”
“在那個還有舊有價值的社會中,摩根就算是十分奇特的人類,他的基因與思想在更迭了數代后,竟還帶有如此強烈的烙印感。”
“摩根和我的爭論完全是兩個方向。我在說人,他在說動物。我在說文明,他在說生存。我無法理解,也不能接受,現有個體間廣泛存在的肢體暴力和性暴力,以及缺失道德和法律約束后行為越來越趨向動物的同類們。但除了翻出過去的歷史來舉例子,我無法向其他個體解釋為什么他們這些行為是錯的。”
“技術和工業化使一切都變得廉價,就連生命也是如此,在這樣的進程下,傷害不是犯罪,殺戮不是犯罪,破壞不是犯罪,惡的一面不被限制后,每個人都慣于這樣的殘忍天真,只在必要的時刻偽裝一下,受害者卻被迫沉默甚至消失,但誰都有變成受害者的時候。”
“與我交談最多的摩根也知道我對這個世界是怎樣的看法,他卻說并不覺得現下的靈智星有什么不對。他也承認,從文明的角度看靈智星上的人是墮落了,但從種族的角度卻又不是如此。他問我知不知道養殖場中飼養的肉畜是他們先祖數量多少倍?我記得那些馴化的物種和他們的近親之間的數量差別在萬倍以上。”
“摩根夸贊了我的記憶力,緊接著卻是戲謔的說:‘你同情這些動物的命運嗎?就拿雞作為例子吧,在它們從蛋中孵化以后,還是幼苗的公雞會被打成肉漿,只有母雞能進入下一階段被飼喂成長,用來產蛋或是繼續飼養,然后宰殺分塊,成為我們的食物是我們飼養它的唯一目的,但對于它的種族,它的基因來說,它存在便是擴大了自己的種族,延續了自己的基因,它生下的蛋則更是,其他的肉類牲畜也是如此。它們遺忘了生存的技能,在我們的干預下肉質越來越肥美,也越來越單一,依賴我們的它們犧牲了個體的自由與幸福卻換來了種族的擴大呢,有我們在的地方就有他們。靈智星上的人類也是如此。’”
“接下來他一步步緊逼,把我逼到墻角對我說:‘靈智星上的我們也是如此,犧牲了個體的自由與幸福,犧牲了文明的建設與延續,但我們人類卻是又成了這顆星球上的統治者。而且…后人類技術出現的時候是你們女性選擇拋下這顆星球的時候,蟲族的暴動讓你們恐懼,開戰的第一年我們就犧牲了三分之一的男性來阻止蟲族可能侵入,讓他們的尸體連同報廢的各種航空器漂浮在太空中,你們卻是害怕,害怕那無休止的生育的未來,因為我們需要更多的軍人!也害怕蟲族沖破防線來到這顆星球上,因為那是我們最后的手段!你們私下里組建了聯盟,在戰事緊急的時候還能偷盜我們的資源來建造“宇宙流浪者號”。你們不覺得自己的思想可恥,你們堅信宇宙中還有另一顆星球能供人類居住,你們要流浪到那里,每一個女性——甚至連嬰孩都給帶走了,你們哭訴自己失去了父親、兄弟和兒子,然后你們做出的最終選擇是拋下剩下的還活著的父親、兄弟和孩子!為了根本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一顆星球!’”
“‘幸好,后人類技術出現了,重復的基因在短時間內造出了大量重復的個體,哪怕他們沒有正常的人格,哪怕他們被視為消耗品,但這些后人類們也讓我們最終勝利了,你讀過戰報嗎?我前幾天才簽發了狂歡日的草案,因為蟲族的女王已經確定死亡了,鷹隼號甚至帶回了那個已經死透的尸體,在此前它已經與我們作戰了幾百年?你知道嗎?三百四十四年,在戰前人類的平均壽命是二百七十一歲,戰中卻只有三十六歲,現在戰爭要結束了,平均壽命又下降了兩歲,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因為我們發現了,我們不幸福,我們找不到幸福的方法,不論是前人類還是后人類,我們活著就只是活著。以前我們還能將我們的不幸福歸因于戰爭,歸因于沒有你們的存在。但現在戰爭結束了,你們也來到了我們之中快兩百年,但我們還是不幸福。’”
“‘可以定義,也有參考,但我們就是感受不到。我們只能不停的尋找過去記載中那些能暫時被視為幸福的東西來做替代,在別人身上宣泄性與暴力帶來的支配感也好,被別人宣泄性與暴力帶來的生理性快感也好,英雄丸和美麗花催促神經釋放的各種遞質也好,甚至屠殺同類食用同類帶來的獵奇感也好。我們不停重復這四個過程,但不論是前人類還是后人類,仿佛一來到世上便也被設下了幸福閾值一樣。體會不到,感受不到。隨后我們糾結,我們質疑,最后我們妥協,我們接受。我們還會嫉妒與不甘,我們不會對新的個體產生任何的正向情緒,我們只想盡快的將他們變成我們的同類。這就和我們對新后人類設下的疼痛閾值一樣,一但設下就沒有取消的可能,自從第一代不幸福的人類出現后,往后的我們再沒有體會幸福,感受幸福的能力了。’”
“那一次對話后,我有一種無法擺脫的無力感。我發現我的一切堅持在摩根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擊。我甚至無法自圓其說這個社會為什么是畸形的,因為其中大多數的現象是我看到的,大多數的判斷是我做出的,其他的人類并不認可。可摩根不一樣,他說的這番話,任何一個人類都可能對我說出,就連以撒也曾經對我說出過同樣的話來。他知道對他施暴的人過去也是受害者,就默默忍受這樣的對待,唯一想抵抗的是變成那些可能對他施暴的人的命運。”
“我找不到出路,找不到方法。摩根還在那樣諷刺批判我后,說了更過分的話出來。他稱呼我尊敬的救世主陳小姐,問我覺得還有拯救這個世界的必要嗎?有方法嗎?我迷茫說:‘我沒有。’”
“我那時痛苦的哭泣著,摩根又勸我說不去試試怎么知道呢?他想看我的笑話,可我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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