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布雷德生于一個夏日的雨夜,那時候屋外狂風大作,雨水綿延一百多平方公里,沖垮盡頭處的村莊。蘭茲莊園未改它的陰郁沉重,除了園丁因為花圃里被淹沒的花朵而悲痛。但他不敢分出時間來怨恨積雨云,他得裝著高興,來慶祝產房內的血腥彌漫。阿瑟妮·珀爾·蘭茲剛剛誕下蘭茲家族的第三子,醫生懷抱布滿血污的新生兒,向周圍人展示他稚嫩的陰莖與睪丸。這是個男孩,眾人歡呼道。有的人卻面色慘白,伸出一根顫栗的手指,他結巴著,難以聽清他在說什么。嬰兒尖銳的啼哭一刻未停,這回所有人都看見了,包括他精疲力竭的母親。仿佛遇到世界末日,阿瑟妮嚇得昏過去,女仆飛奔出門,醫生抱著孩子在原地呢喃,汗水從額頭上滴落,順著他的圓形鏡片滑下。有的人身上還留有羊水與血液,帶著腥味四處打轉。野貓聞著味,尖銳的爪子刺啦刺啦地撓起窗戶。沒人理會它,又有人慌亂中撞碎墻角花瓶,泥水與陶瓷碎片灑一地。
五歲的喬·瑞恩博德躲在產房幾米外的墻后,他是這兒仆人的孩子,父母和祖父母為蘭茲家族工作。喬今天是來看看熱鬧,因為祖母跟他講,如果他乖乖聽話,或許有資格服侍未來的小少爺。現在仆人們都亂哄哄,嚇得喬躲起來。奧斯汀·蘭茲先生是莊園真正的主人,他似乎沒有看見瑟瑟發抖的喬,徑直走向抱著嬰兒的醫生:“發生什么了?”
“您看看吧,這太不可思議了……不,也許有先例,我曾經聽說過,但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懷特醫生說。
奧斯汀看了一眼他親生孩子的腿間,閉上雙眼,抬起手蒙在額頭上。沒有人說話,只有房內隱約傳來女人低低的抽泣。孩子哭累了,也乖得很,安靜地在醫生懷里睡覺。奧斯汀轉過身去,與管家低語。
一夜過后,蘭茲莊園恢復回肅穆莊嚴的模樣,新生兒被他的母親取名為蘭布雷德,并對外宣布這是蘭茲先生的第二個兒子。這條消息登在報紙上,成為平民們茶余飯后偶爾的笑談。長子盧克與獨女奧莉薇婭對弟弟身上發生的事皆不知情,盧克以每天捉弄家庭教師為樂,奧莉薇婭則看不上這番行徑。她常常去與阿瑟妮聊天,即使她只是她的繼母。她們兩個年齡差了十多歲,彼此卻沒有隔閡。問到剛出生的小弟弟,阿瑟妮臉色蒼白,仿佛身體晃動一番,轉眼又恢復成云淡風輕。“他沒什么,很乖,不是嗎?”阿瑟妮沒有看那孩子,只是將手擱在搖籃邊。奧莉薇婭看著蘭布雷德,他是個乖到不可思議的孩子。他也許以后會長得像阿瑟妮,他有滿頭金發。
喬也見到了自己的小主人,他將蘭布雷德當作玩具那樣戳了戳他的臉蛋。祖母瑞恩博德太太罵他不知禮數。瑞恩博德太太將蘭布雷德小少爺還給奶媽,望著那張平靜的小臉,她是知道關于蘭布雷德的一切內情,所以她沉重地嘆了口氣。
一個同時擁有兩副生殖器官的人,即使他生在貴族,也只能淪為別人眼中的笑柄。瑞恩博德太太還是不愿意讓自己想太多,這都是主人家的事,輪不到自己一個下人揣測。
蘭布雷德生來就擁有兩種性別,其實如果他那有錢有權的父母足夠愛他,這點倒不足以重視。可奧斯汀明顯不愛他,也許他認為蘭布雷德是身體畸形的怪胎,見到他會染上霉運。奧斯汀保守、古板又偏執,恨不得自己沒有這個怪孩子。在蘭布雷德離開蘭茲莊園前,他也就見過這位神秘父親十多次——除了用餐的時候。但他不像其他那些缺愛的孩子,蘭布雷德從來不會主動找奧斯汀,更不會討好他。他只是玩自己的,手工縫制的布娃娃,木頭做的彩色積木,奶媽裙子上粗糙的蕾絲。他識字之前只會呆呆地擺弄玩具,亦不像其他人,對自己身上多出來的器官產生好奇。但他也喜歡在莊園里亂跑,邁著幼小纖細的腿,從這個房間,進入另一個房間。蘭茲莊園很大,他只有小小一個,逛不完所有地方。蘭布雷德會從露天陽臺爬進另一個房間,躲在窗簾后面,悄悄看房間里有沒有人。如果有人他就偷偷離開,如果沒有人,蘭布雷德就會進行一番探險。可有一次他停在窗簾后面,他發現房間里面的人是阿瑟妮,還有一個他沒見過的男人。他們赤身裸體,在床上機械地撞擊對方,甚至胡亂尖叫。他的媽媽快要死了似的,在床上流著眼淚抽搐,那個男人揉捏她圓潤的乳房,又在她耳邊說了一通話。他們在偷情,因為奧斯汀與阿瑟妮向來不和。蘭布雷德沒有說話,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看過一會兒,默默離開那房間,回去之后便發起高燒。他躺在床上,總是會想起阿瑟妮與那陌生男人親密無間的樣子,這令他惶恐得又哭又鬧,別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醫生說他也許活不下來,蘭布雷德沒有聽話地死去。他這時候已經五歲,蘭布雷德很清楚,這里沒有人希望他活著。這場病痊愈之后,蘭布雷德第一次在父親臉上看到鮮明的痛恨與遺憾。他有些說不出來的興奮,蘭布雷德發現自己活著居然能讓別人惱怒,既新奇,又有一種報仇雪恨的快感。只是這會子它還很微弱,留在蘭布雷德心底,化為一顆勇于反抗的種子。后來他依舊喜歡在莊園里亂鉆,只是他從沒出過大門。奧斯汀不允許他離開家,他甚至都不希望他出房間。如果讓人發現蘭布雷德身上的秘密,奧斯汀認為自己會被那些愚昧的平民嘲笑一輩子。他命令家里的大門永遠禁止對蘭布雷德開放,連阿瑟妮也阻止不了。可蘭布雷德漸漸長大,永遠都是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樣,奧斯汀意識到這些都是那個多余的器官帶來的影響。于是他越發厭惡蘭布雷德,最后只能先敗下陣來,讓一輛馬車載上蘭布雷德離開他的視線。
蘭布雷德帶著他的貼身侍從喬,以及六個仆人離開蘭茲莊園。他們坐上蘭茲家族奢華的馬車,顛簸一整天,來到某個離家有些距離的城鎮。他住進位于鄉下的一間別墅,看起來已經有幾年無人居住。他推開那扇常年緊閉的門,屋內精致華貴的擺件均蒙上一層灰。瑞恩博德太太忙將他抱到一邊,責罵女仆的不盡職。他被帶回馬車里暫時安置,瑞恩博德太太說也許還得過一會兒才能進去。蘭布雷德略略點頭,不再看房子,將目光投向鞋尖。
瑞恩博德太太撫摸他的腦袋,覺得這孩子實在乖巧得過分。蘭布雷德留著一頭長發,這也許是他唯一不聽話的地方。他很害怕剪刀在自己腦袋上揮來揮去,時常因為剪頭發哭得撕心裂肺,所以很少有機會能給蘭布雷德修剪那頭漂亮順滑的金發。蘭布雷德此時還年幼,雖然有些病弱,蒼白的臉卻并不枯瘦。他還有雙與阿瑟妮一模一樣的藍眼睛,澄澈如清碧的海水。他以后會長成一位美人,像他媽媽阿瑟妮與姐姐奧莉薇婭那樣,也許比她們更出彩。他應該不會變成盧克那樣。盧克蠻橫孤傲,原本好好一副相貌,被他整天裝腔作勢生出一股惡態。不過,瑞恩博德太太若有所思,也許蘭布雷德一年里都不會有機會再見他們。
蘭布雷德等瑞恩博德太太離開馬車,立刻從另一側車門下去。他在車窗那兒觀察了一路,附近是綠意盎然的草地,遠處長著樺樹和山毛櫸的森林。更遠些的地方,蘭布雷德看不見,但他知道往回走會路過熱鬧的集市,還有許多村莊。他想偷偷看一眼,獨自走幾步路。喬在房子里給仆人們幫忙,沒有任何人有機會跟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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