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時候，柏里斯不出意料地被窗外相當(dāng)近距離傳來的大鐘報時聲吵醒了。他神情懨懨地掀開薄被和被子上壓著的一件厚外套，下床去洗漱。這是間相當(dāng)窄小的臥室，幾乎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擠在床腳的衣櫥，對柏里斯這樣一天竄一節(jié)個子的年輕人而言，更是顯得逼仄而擁擠。不過，這已經(jīng)是柏里斯努力之后的結(jié)果了——這間小小的住處并不位于柏里斯出身的貧民區(qū)，正相反的，它所處的位置是這個靠近邊境的小城市的中心，就在為全鎮(zhèn)報時的大鐘旁。

        在城里用水需要去幾個固定的取水點自取，不過柏里斯昨晚就已未雨綢繆地準(zhǔn)備好了。他對著差不多只能允許他轉(zhuǎn)個身的狹窄盥洗室一角擺著的鐵桶嘆了口氣，一股清澈的井水便從中飛出，在他的手心聚攏成一團。柏里斯盯著它，在心中默念咒語，而那團水流掙扎似的變化了一下形狀，很快順著他的心意變得溫?zé)崞饋怼?br>
        柏里斯不太溫柔地一頭埋進這團水里。差不多把自己打理干凈之后，他又將水流展開，借著光滑如鏡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鏡中的男性還處于少年向青年的蛻變期，不過因為攝入的營養(yǎng)量不足而顯得有些瘦削，習(xí)慣了干活的身體覆著薄薄一層肌肉，意外地并未被曬黑多少；那張已經(jīng)顯出俊俏的臉原本該因為面無表情而顯得漠然，但那雙翠綠色的眸子反而使他冷淡而懶散得恰到好處。他隨意撥弄了幾下黑色的短發(fā)，而后將那團被使用過的水隨手丟入下水道，走出盥洗室坐回床邊。

        這屋子如此窄小的原因之一是，它算是鐘樓的附屬建筑。原本守鐘樓的活計怎么也落不到柏里斯頭上，不過他在七年前在貧民窟角落里醒來后不久就發(fā)現(xiàn)自己在魔法方面有些天賦。東大陸的魔法普及率并不高，只在帝國國都內(nèi)有一所研究魔法的研究院，平民則大多對其毫無了解，頂多能有幾個自學(xué)成才會噴噴火或者隔空取物的，生活生產(chǎn)更多依靠機械。而在和西大陸互通有無后，帝國立刻意識到了魔法的重要性，推廣魔法基礎(chǔ)知識的政令一條接一條地下，連著境內(nèi)各地有魔法天賦的居民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而在小城的鐘樓和其他一些設(shè)施在帝國要求下加入了一定魔法要素之后，柏里斯也總算得以靠著其他人少見的魔法能力找到機會從貧民區(qū)爬出來，接下這個維護鐘樓的任務(wù)。

        時間已經(jīng)進入十月，天氣一天更比一天冷，柏里斯隔著扇被擦得相當(dāng)干凈的玻璃窗頗有些怠懶地向外看去。在室外活動的居民不多，幾幢較大的房子里已經(jīng)冒出了使用燃冰時產(chǎn)生的蒸汽。盡管東大陸在連通之前沒有對魔法進行發(fā)展，但因為“燃冰”這種能源的存在，帝國居民的生活水平相比起西大陸的幾個國家也并未顯得落后太多，但是多少還是沒有那么方便。因此，帝國在了解到西大陸的情況后不久，就采購了一大批能夠檢測魔法資質(zhì)的器具，而被檢測出有天賦的人員則按照年齡分組，一定年齡以下的都能被送往西邊學(xué)習(xí)魔法，其余的則會被留在帝都參與研究院的研究。這種檢測并不是時時都有，覆蓋范圍也大體只在帝都和帝都附近的幾個大城市?？紤]到自己的存款和越發(fā)寒冷的氣溫，柏里斯打算在明年夏天再出發(fā)前往帝國較為中心的幾個城市看看情況——不僅是出于出人頭地的目的，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西大陸他非去不可。

        不太明顯的饑餓感逐漸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柏里斯從床頭拿起他向來隨身攜帶的吊墜戴上，有些疑惑地發(fā)現(xiàn)它正反常地發(fā)著燙。這吊墜是柏里斯醒來時就戴在脖子上的東西，墜子是一顆被打磨成圓球形的水藍色半透明晶體，鏈子則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根銀鏈，銀鏈的一部分上用某種魔法印著“柏里斯”這個名字。

        柏里斯穿上鞋子套上外套，然后從衣領(lǐng)里將吊墜拿出來，再次確認(rèn)它確實正發(fā)著熱，且似乎在被他觸碰到之后有愈演愈烈的架勢。他提著鏈子將它拎起一點，以免自己真的被燙傷，但那水藍色似乎已經(jīng)被喚醒，仍舊激烈地震蕩著，幾乎要燃燒起來——然后它確實迸發(fā)出一陣耀眼的亮光，一瞬間就將柏里斯不容置疑地攫住了。

        在這團高階魔法的光芒中，柏里斯只感覺到一陣空間的波動，仿佛他被空氣吞下、擠壓，而后又被吐出。當(dāng)他重新站在堅實的地面上時，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而后握著手中造型圓潤的罪魁禍?zhǔn)紫萑肓顺聊小?br>
        首先，顯而易見的是這是一間臥室，從大概有五個他的臥室那么大的空間和簡單而不失華貴的裝潢來看，其居住者必然非富即貴。而后更重要的是，就在他邊上的這張鋪著深紅色被褥的大床上，在被卷起一半的深色床帳掩映中，只穿著條白色睡裙的艷麗青年正滿臉驚愕地盯著他。

        “呃。抱歉，這是一場……魔法事故?！卑乩锼蛊D難地開了口，試圖拯救自己將要鋃鐺入獄的悲慘命運。他順手將吊墜塞回了衣領(lǐng)內(nèi)，保持著面對對方的姿勢默默后退了兩步，然而青年卻因此警惕起來，立刻敏捷地翻下了床，幾乎有些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身上的睡裙沒什么裝飾，僅在剪裁和用料方面能看出用心，但為了保持作為睡衣的舒適性，領(lǐng)口開得很大，長袖袖口也僅是微微收緊，因著高級面料極好的垂墜感，對方大片的鎖骨和一邊的肩膀幾乎全露在外面，白得有些晃眼。

        柏里斯禮貌地側(cè)開了視線，然而，在他繼續(xù)找出理由道歉之前，青年已經(jīng)堵住了他的話頭：“沒事，我不會怪罪你?！彼孟褚惨庾R到自己離得太近，面上有些發(fā)紅，但還是不太情愿地先放開了柏里斯的手，轉(zhuǎn)而打量地繞著他走了半圈。

        在一陣微妙而沉凝的沉默之后，青年像是終于評估完了他的狀況、得出了滿意的結(jié)論，用一種近乎于引誘的語氣說：“你想進入最高魔法學(xué)院嗎？”

        而柏里斯瞥了一眼對方帶著一點笑意的姣好面龐，冷靜地回復(fù)道：“不用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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