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夢中往往不知道自己是在夢中，無論突然置身于怎樣的場景都不會察覺有絲毫不合理之處，一切見聞感受都習以為常，即使夢境忽然轉變，也會自然接受一切，仿佛這個世界本來如此。

        伶舟就像生活在夢境中，他的夢境并不連貫，但以他這么點殘魂，當然也沒有余力思考感知更多，只是自然而然地這些場景中生活。

        很多時候他在臥房中，端坐鏡前，身邊似乎有位仆從在伺候梳洗，然后在仆從的攙扶下慢慢踱步來到庭院中，不知為什么他常常都會摔倒，不過伶舟并不在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來的，下一刻又出現在一處花籬前，他會隨手撫摸垂下的枝葉花苞，有時會在花亭中端坐片刻，有時在仆從的攙扶下又來到書齋，端坐在案前，書案上一直都放著書卷，他會拿起來看一會，其實什么都沒有看......然后他又來到庭院中的一處空地，手中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柄木劍，卻不知道怎樣揮舞，站了一會，他又回到臥房，覺得十分疲倦，就在軟榻上躺下了......在一片舒適安心的黑沉后，他又再次出現在臥房中，又過了一遍這樣的日常，雖然他一直看不清身邊仆從的身形相貌，甚至鏡中人也模糊不清，書卷上的字密密麻麻，伶舟覺得他似乎認識，卻也從來沒有看懂，不過伶舟從來都不在意，循環往復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按照夜離的計劃，整個水月閣里里外外都改建成伶舟童年居所，甚至不少家具器物都是直接從軒丘家取來的，連阿白和阿墨都能感應到上面殘留著不少伶舟從前的氣息。伶舟的殘魂十分虛弱，每日只能支撐一個時辰左右就會疲憊，每次一喚醒他就是一副被肏的迷離渙神的模樣，連夜離都開始懷疑殘魂是否能恢復記憶。

        阿墨和阿白的表現倒是讓夜離十分滿意，他們每天以妖丹溫煦伶舟的身子，運轉妖丹的法力模擬人身的經脈運行，漸漸越來越熟練，一開始操縱伶舟的日常舉止還十分生硬，甚至在操縱他行走時常常不慎摔倒，不過熟練了以后伶舟的舉止就自然多了，兩只妖仆是陪伴伶舟從小長大的，對主子無比熟悉，當然也極力模仿他從前的舉止習慣。很快伶舟就是一個有模有樣的世家公子了，甚至比從前更有貴公子的派頭。

        小院中移栽了大片梨樹，引秘境靈泉灌溉，此時滿院的梨花含苞待放，伶舟身姿修長玉立于一方小池邊的花影下，端端正正束發佩著玉冠，腳踏錦靴，一身松綠暗紋錦袍襯著荼白里衣，明麗清雅，完全就是個華貴端雅的貴公子，只是半瞇的狐媚細眼媚波渙散迷離，讓人直想要狠狠撕了他一身華服把這浪蕩公子往死里肏弄。阿白隨侍在旁，每天幾乎都得咬碎鋼牙才能克制住。

        庭院完全改造成伶舟舊時居住的小院后，伶舟的“夢境”也多了些場景，他發現自己來到一方池塘邊，許多錦鯉在碧波中悠游，不知什么時候手中攥著一些魚食，他便隨手灑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做，就像他一直以來行走坐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做這些動作，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是自己做的罷了。池塘中錦鯉踴躍撲搶，水花翻騰間一片五彩斑斕，伶舟心中忽然升起無名的歡喜，他記起了這里是自家的小院，他每天都很開心，聽說不久后要入族中私塾了，會和許多兄弟姐妹見面，還要跟隨教頭學習軒丘家的法術，此時伶舟心中充滿向往和憧憬。

        阿白隨侍在旁，見主子清秀矜雅的面容忽然綻開明朗的笑容，剎那間恍若春風吹開了滿院的梨花，把阿白都看得愣怔了，夜離化為淡煙飄到阿白旁低聲道：“你現在挺厲害，還能控制他的表情了。”

        “不，不是我。”阿白慌忙解釋，隨后迷惑得撓撓頭，“誒，真不是我干的，那是少爺他自己在笑？”

        “什么？！”夜離按耐下驚喜，飄到伶舟身邊細看，發現伶舟不再目光渙散，狐媚細眼稍稍睜大了些，神情少了幾分慵懶，此時凝望著小池，眸光平和純凈，笑意純真欣悅，這幅純良模樣，真讓人想要碰在手心里呵護，又讓人想要狠狠糟蹋。“很好，看來他開始恢復記憶了。”夜離道。

        伶舟的殘魂漸漸充盈，記憶一開始恢復就進展很快了，他能讀出書卷的內容，這些都是軒丘家的蒙學典籍；夜離還是每日安排他手持木劍站在庭院中，有一天他竟能自行比劃起軒丘家劍術的基礎式了；他每天保持清醒感知的時間也更久了，夜離便讓他每日練功一會，所謂“練功”，當然是引導他學會運轉體內的妖丹了。

        很快，伶舟能自行運轉體內的妖丹維持日常了。阿白和阿墨輕松了許多，只需要把妖丹寄存在他體內，保持感應監察就可以了。主子看起來每天都樂滋滋的，他的記憶到底恢復到什么程度，連夜離也無法知曉。只能觀察他的舉止神色來推測。

        往日呢，阿白和阿墨的日常愛好是偷看主子每日修習導引術。現在呢，是跟在主子后面偷看他自己走走逛逛，看花看草發呆喂魚看書練劍。雖然主子劍術向來很差勁，但看著他漸漸能比劃出更多招式了，兩只妖獸有一種他們真正賦予主子新生的感覺。

        一天，伶舟終于記起軒丘家劍術所有招式，興致勃勃演練了一番，練畢又意猶未盡反復撫摸手中的木劍，仿佛那柄舊木劍是什么絕世兵器似的。阿白和阿墨都記不清有多少年沒見過主子這么意氣風發的模樣了，阿墨感應著妖丹，發現伶舟又長進了不少，這么一番活動身體精神都并不疲累，便沒有引導他會房練功，由著他自己隨意了。三妖都很好奇他自己還會想起做些什么。

        伶舟細細撫摸手中的木劍，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消失，秀眉微微蹙起，清秀明妍的容色漸漸染上哀愁，狐媚細眼中漾滿淚水。等夜離發現他不對勁的時候，伶舟已經無聲地流淚滿面。

        阿白和阿墨心中一沉，互相交換了眼色，不好，主子不會恢復記憶想起來了吧！那所有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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