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扭頭看了看窗外，將遮光擋板拉下，將那船主的怒火阻隔在兩層金屬船殼之外。

        “我……”彥卿搖搖頭，“沒什么，快一個(gè)月沒開船，有點(diǎn)不適應(yīng)。”

        非也。

        彥卿正處于一種因過度幸福而恍惚的狀態(tài)。先前景元和他說他不想走，彥卿總以為那是景元在哄他，因?yàn)榫霸獜膩砭褪沁@樣的一個(gè)人。彥卿是在對景元全般的信任、與生怕將軍哄騙小孩兒的矛盾之中長大的，他愛景元，所以愿意相信景元說的一切，而景元愛他，所以總是想著法子騙他、好讓他遠(yuǎn)離險(xiǎn)惡。

        ——當(dāng)然，說是“騙”也許并不準(zhǔn)確，景元從不對彥卿說謊，他只是有保留地陳述事實(shí)，他為他的孩子過濾了一切不必要的訊息，但在彥卿看來，這與欺騙無異。

        只是父母對孩子撒謊不可原諒，但將領(lǐng)對于部下撒謊卻是軍事策略，而景元總在這些事情上遴選真相，因此彥卿便從最初的憤懣轉(zhuǎn)為了默默接受景元為他安排的一切。

        但景元的不告而別打破了這種平衡。公家事是一回事，私事又是另一回事，彥卿沒想過景元面對死亡會如此不誠實(shí)：他們曾在己方的烽火間并肩作戰(zhàn)，他無數(shù)次獨(dú)自率領(lǐng)奇兵偷襲敵人空虛的后方，或是目送景元搭乘斗艦前往前線鼓舞同袍。

        每一次離開營帳、走向疆場之時(shí)，他都與景元額頭相抵，彼此承諾會活著回來見彼此。

        ——這承諾曾經(jīng)是雙向的，直到后來有一次，撤退時(shí)彥卿跟在部隊(duì)最尾以防遭敵襲，卻果然被步離人的獸艦偷襲，戰(zhàn)首的利爪將他的頭顱由軀體上生生扯下，他沒有頭的殘軀獨(dú)自倒在血泊里抽搐。

        他在塵土中躺了那座星球地表所計(jì)的一天一夜，中間幾乎全是斷片的，他不知道他那顆掉在自己右手邊的腦袋是怎么自己接回去的，唯有那星球高硫的大氣映射出的奶黃色陽光殘留在他的虹膜與腦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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