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到了，我上車，又忍不住回頭看，添添跟他老婆出來，兩人的手臂絞在一起，目光融成水，親密的姿態天下無雙。我突然想罵臟話，因為我好嫉妒?；氐郊?，我就沖進了浴室。哥，我想著你——

        【三月五日陰轉多云，天很暗】

        今天去了書院，到王老師辦公室，他拿給我一沓復習資料，跟我說馬上開始一模了，如果我想的話，可以到學校參加考試。我說好，其實心里沒底。今年我們省的考試有改革，自選模塊的難度提升，你知道的，我以前做這塊錯的比較多。所以我跟學校申請，從下周開始回去上課，學籍還在，只是當初沒辦理好休學留級的手續，不能以在校學生的名義參加Z20聯考。王老師幫我跑教育局，層層手續都辦妥，一定要我參加聯考，因為江大會根據聯考成績結合平時綜合分跟優秀學生簽約。我很感謝王老師，特意去海鮮店買了他最愛吃的紅膏嗆蟹。

        【三月十七日有太陽，照得我眼睛疼】

        哥，學校今天開了新一屆高三動員大會，優秀學生代表在臺上演講。那原本是我站著的位置，但我現在已經失去資格。我看那個男孩子穿著嶄新的白襯衫，比我傲氣，比我漂亮，比我意氣風發。他帶領全體學生宣誓，沖進九八五，決戰二一一。每個人都慷慨激昂，聲嘶力竭，像戰場上的勇士，被熱血燒燙身體。我沒有被這強烈的氛圍感染，但我心里依然澎湃，是為我自己，想握住那一把把閃亮的手術刀，它們切割的質感應該很好。人體的病灶與腐肉被我剔除，只留下健康，我只要一想到就覺得美好。一股熱氣從心里噴出，我半分鐘都等不了，現在就想坐在考場上。

        我跟著大家站起來，捏住拳頭緊貼太陽穴，就像一把槍。我體驗過了被槍指著的滋味，我嘗過那種恐懼與絕望，我現在什么都不怕了。只是，哥，我還是怕你。你看你，不愿意見我，不愿意聽我電話，甚至讓魏瑜跟我說，去找別人談戀愛。我真是怕死你了，覺得你像殘忍的屠夫，我就是你刀下的動物，一點點被宰殺，血流干凈，肉被剁得發爛。我一邊死亡一邊看你哭泣，我們都很悲傷，但誰都不肯放過誰。

        好了，我講回誓師大會，大家都在宣誓，但我在走神，在心里背誦紀伯倫的那首詩：“我已預備好要去了，我的熱望和帆篷一同扯滿，等著風來。我只要在這靜止的空氣中，再呼吸一口氣。我只要再向后拋擲熱愛的一瞥，那時我要站在你們中間，一個航海者群中的航海者?！?br>
        哥，你以前總是問我，會不會后悔沒去洛杉磯，我想我不后悔。其實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會去。因為我不喜歡那里，我喜歡蛟江。蛟江有我的眼淚，我的歡笑，蛟江是我的故鄉，人死要回故鄉，落葉歸根，但我一刻都離不開我的根。你總是不懂，你有時候只懂你自己。我罵你自私，你又講我是自私的。小斐當時不愿意回洛杉磯，你勸我不要逼他，為他好只是我主觀的想法。小孩在父母權利之下活得太僵硬，太不由自主，你說小斐不可以這樣被我拘束，他是自由的。所以，哥，我也是自由的，你說讓我像鴿子一樣往遠方飛，可我有自己的姿態跟方向，你不要想掌控我，這不是很好的愛。你教會我愛，自己又犯錯，我有時候真的不喜歡你。

        【三月二十一日大雨，驚雷】

        哥，你買給我的那把傘徹底壞掉了，我就把它裝在箱子里，推進床底下。早上出門前找不到拿拿，然后發現它就睡在箱里。我叫它起床，剝雞蛋黃給它吃，但是它沒動，也不叫，硬是不理我。我一下子就坐倒在地，心里空了很多秒。拿拿走了，我曉得，它走了。三磷砰砰撞門，但是不愿意靠近拿拿，我跟它說要跟拿拿道別，它去新的世界了。三磷朝我大叫，像是在罵我胡說八道，它又咬我的手，然后沖到陽臺上。我抱著拿拿到附近的三杉公園，在初春盛開的花朵底下，我把拿拿埋了。

        【四月五日飛過很多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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