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自寒回想起他第一次見到褚?guī)Z的那一天。那天他穿著拘謹?shù)囊卵b，置身于一個全然陌生的環(huán)境里，笨拙地試圖說服所有人相信自己的方案才是最佳選擇。褚?guī)Z就遠遠地坐在他的對面，無論梅自寒怎么看，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像是高高在上的裁決人類命運的神。梅自寒那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遙遠的星星也有落在身邊的一天。如今他閉上眼睛，能想到的都是褚?guī)Z近在咫尺的臉。有朝他笑的，有不耐煩的，有溫柔的，有譏嘲的。有自己坐在褚?guī)Z身上被頂?shù)醚嵬溶?，瀕臨高潮被按住后腦接吻時突然放大的面孔。還有在研究所樓下的樹蔭里，褚?guī)Z扶著孩子的胳膊遙遙招來的手?？伤í殯]有見過褚?guī)Z現(xiàn)在這個模樣。從他被從接收艙里背出來，到醫(yī)療隊將他推進治療室關(guān)上大門，他始終安靜地躺著，連被觸碰時的反射都不曾出現(xiàn)，散發(fā)著熟悉而寧靜的死氣。

        褚?guī)Z全身上下幾乎沒有外傷，僅有的幾處瘀傷和擦傷還未經(jīng)處理就已經(jīng)開始愈合。隨隊醫(yī)生檢查了他的氣道，又聽了心跳脈搏，搖了搖頭，向褚嵐請求調(diào)用機上精神力接口進行刺激測試。褚嵐還在駕駛艙里，神色凝重，身邊圍了一圈人，為首的副機長正向她匯報行動始末。最剛開始時一切都非常順利，療養(yǎng)院的布防看似嚴密，實則一觸即潰，他們甫一出現(xiàn)，就馬上吸引了全部據(jù)點的火力，為褚嵐騰出救人的隱蔽空間。但到他們該撤離的時候卻出了岔子，幾條計劃的航線都被切斷。這并非因為情報泄露，純粹是對方采用了人海戰(zhàn)術(shù)，包圍圈內(nèi)的火力越打越猛，占據(jù)了所有的方向?！爱敃r的狀況明顯不對勁，”副機長急切地補充道，“上尉那時認為這些人是沖我們來的，今晚真正的攻擊目標是他?！?br>
        褚嵐越聽，眉頭愈發(fā)緊鎖。褚?guī)Z帶的人雖少，但每一個都是戰(zhàn)術(shù)與實戰(zhàn)兼?zhèn)?，從薩圖爾努斯陸軍里萬中挑一的精銳。即便包圍的人數(shù)倍于他們，也不可能彌補懸殊的精神力場差異，突圍只是時間的問題，褚?guī)Z也從不會打毫無準備的仗。況且情況如果真如他所描述的這般危急，為什么僅有褚?guī)Z一人昏迷不醒，而其他人則毫發(fā)無傷？這番情真意切的陳詞拿去騙騙不知軍中內(nèi)情的梅自寒還可以，想要騙過她簡直是癡人說夢。副機長看出褚嵐眼中危險的懷疑，便更加急迫地自證清白：“為了盡快匯合，最后決定向西南方向突圍，在途中遭遇強攻，底部的手動救生門被破壞，在機械員修復前有四個人潛入了飛行器。我們原以為艙門一關(guān)，控制這四個人就如同甕中捉鱉，但沒想到這正是他們的目的?！?br>
        “他們不僅戴了信號屏蔽器，機上探測器監(jiān)測不到他們的位置。當他們潛入到駕駛艙的時候，我的精神力場也沒有明顯波動。他們四人的分化等級應該在我之上，甚至不低于上尉?！彼闹艿娜怂坪醵检o了下來，副機長接著說道，“當時駕駛艙內(nèi)除了我們還有三名隊員。一旦開始交火，那些人就完全不是我們的對手。但那四個人很快同時引爆了腺體。在場所有人的精神力場都收到了劇烈的瞬時沖擊，距離爆炸中心最近的領(lǐng)航員小靳當時都吐了一口血。但好在不到半分鐘就恢復平衡了。”

        “但上尉卻一直沒有醒。剛開始我以為是他的分化等級高，所以紊亂后平衡重建的時間更長，但再長也不可能有這么久。而且自從潛入者上機后，航道上的攻勢馬上就弱了下來。今晚的所有圈套，就是為了送這幾個人進飛行器。所以我當時擅作主張，撤下了上尉的精神力接口，由我全權(quán)駕駛，好讓飛行器全速前進。只有盡快回到這里，才有機會救上尉?！?br>
        四名自殺式襲擊者的遺骸剛從小飛行器上運送下來，被放在治療室旁。不用等褚嵐發(fā)話，便有人主動領(lǐng)命前去查看。副機長所言乍聽之下可信度并不高。作為次高分化等級的alpha，能讓他難以察覺的人，放眼全星系就已并不多見。而能讓褚?guī)Z都著了道的就更是鳳毛麟角。高分化等級的幾乎都集中在薩圖爾努斯，非富即貴，是躋身薩圖爾上流社會的金鑰匙。如果只有一個興許還有可能，能讓四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甘當人肉炸彈，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天方夜譚。

        但這四個人確實都是高分化alpha.人雖然已經(jīng)死了，但腺體內(nèi)尚有還未分解的信息素。機上僅有兩臺手持信息素檢測器，由不同的人獨立操作兩次，得出了同樣的結(jié)論。治療室內(nèi)的第一輪精神力刺激也已經(jīng)結(jié)束，醫(yī)生一打開門，半架飛行器的人就隨著褚嵐一同烏泱泱地跟進了治療室。梅自寒被隔在人群外面，當前有更要緊的事，沒有人顧得上安排他的席位。雖說是醫(yī)療隊，但實際上也不過只有一位醫(yī)生、兩位護士。精神力場的診療是醫(yī)學界最精細未知的領(lǐng)域，這唯一的醫(yī)生并非信息素?？漆t(yī)生，面對成因尚不明朗的精神力創(chuàng)傷，她不敢妄下斷言。腺體自爆是一種極罕見的攻擊方式。不僅過程痛苦，而且攻擊效果微乎其微，能造成像副機長所述的短暫眩暈就已是極限了。只有在攻擊者的精神力等級遠高于被攻擊者的情況下，才有造成精神力場創(chuàng)傷的可能。但褚?guī)Z褚嵐二人已經(jīng)是接近全星系最高的分化等級，何來數(shù)倍于他的更高等級？

        治療室內(nèi)正在一籌莫展，就有人從外間急急地擠進來，說梅先生情況不大好。梅自寒剛剛扶著墻吐了一場，臉色還有些白，他當時著急讓人去告訴褚嵐他想起了一些重要信息，但傳話的人顯然忽略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飛行器上沒有尸檢的條件，三輪信息素檢測核驗過，負責收殮的人趁治療室旁的人群散開，合力將四具遺體翻過身裝入尸袋。梅自寒從褚?guī)Z事發(fā)以來就被遺忘在一旁，他剛想去治療室門口看看究竟，濃烈刺鼻的煤焦油味就隨尸身翻動撲面而來，惡心的反胃感如同條件反射般接踵而至。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無論是被困永凍湖上倒數(shù)死亡的刺骨寒冷，還是被關(guān)進療養(yǎng)院無限期拘禁時令他夜不能寐的驚懼，這個氣味每一次出現(xiàn)，都有壞事發(fā)生。這是腺體改造計劃的氣味。

        梅自寒終于被從外間請了進來，以腺體改造計劃相關(guān)知情人員的身份。四名死者的腺體被重新逐一檢查，盡管經(jīng)過自爆，但依稀能辨別出褚?guī)Z的調(diào)查報告記錄相吻合的特異性改造手術(shù)痕跡。特異性改造尚且還不算是一種高效穩(wěn)定的武器，而針對褚?guī)Z的精神力場進行的改造就更是難上加難。褚?guī)Z昏迷不醒的原因有了些頭緒，治療方向也明晰了起來。他的腺體遭到特異性破壞后，無法自行合成足量信息素重建精神力場平衡，失衡的精神力場又會使腺體損傷進一步加重，如此就陷入惡性循環(huán)。但如果及時介入，盡早輸入足量的親緣信息素協(xié)助重建，避免精神力場枯竭，就有望為他的腺體爭取自我修復的時間。而誰能為褚?guī)Z提供親緣信息素？“對于已婚alpha而言，最優(yōu)質(zhì)的親緣信息素自然是來自標記后的伴侶。“醫(yī)生說到此，不著痕跡地看了梅自寒一眼，”如果這個方法行不通，患者的父母、子女和兄弟姐妹也是良好的信息素供體?！?br>
        相對于注射信息素提取液，在封閉的小空間內(nèi)進行信息素氣體浸潤是更加溫和可控的方案。停在接收艙內(nèi)的小飛行器機艙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封閉空間。事不宜遲，褚嵐一拍板通過了醫(yī)療隊的治療方案，之后的事便逐級分派了下去，飛行器內(nèi)變得異常忙碌。梅時雨哭過一場，剛被科琳哄著睡下，就又被爸爸抱起來，迷迷糊糊地套進外衣里，和裝著輔食水壺紙尿褲的背包一起被交到素未謀面的姑姑手中。梅時雨雖然年紀尚小，信息素稀薄，但同源信息素的相互作用能大幅增強浸潤效果，她的存在必不可少。梅自寒陪她到接收艙，小飛行器的機艙門在他面前緩緩合攏，分割出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一起生活過，有過幾個共同的孩子又如何。門內(nèi)是褚?guī)Z和他的家人們，而門外的梅自寒永遠是陌路人。

        沒有人會在意一個連信息素都無法提供的伴侶的心情。梅自寒拍了拍臉，試圖振作起來，現(xiàn)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雖然飛行計劃與躍遷設(shè)置都已提前敲定，機務人員訓練有素，各司其職，不會出大問題，但飛行器上的兩位指揮者如今同時進入封閉狀態(tài)，還是留下了一件難辦的事。他們此行飛往馬爾斯，將停靠馬爾斯首都郊區(qū)核電站營地休整。核電站目前的實際掌控者是馬爾斯獨立同盟軍的科學主管。科學主管其人行事謹慎，對與薩圖爾努斯有關(guān)的一切都有極強的戒備心，而他偏又是同盟陣線創(chuàng)始人之一，他的意志對決策有著很大影響，是同盟陣線里最難啃的骨頭。因此前期的接觸頗為艱難，即便現(xiàn)在同盟陣線已有馬爾斯三座核電站在手，在早期的占領(lǐng)行動中有過幾次成功的合作，迄今為止也只有褚?guī)Z一人與他有過單線聯(lián)系，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如今雙方信任加深，才有了這頭一回的實際接觸。而這回重要的初次正式會面，若是兩位指揮官同時缺席，便顯得過于有失誠意，恐又失信于人。如果情況真的足夠糟糕，褚?guī)Z無法在降落前蘇醒，就得找個身份相當?shù)娜舜鸀槌鱿ｑ覎瓜耄w行器上倒是有一個現(xiàn)成的人選。

        這個擔子是梅自寒主動攬下的。褚嵐剛講完背景信息，還未提出請求，他就應了下來。他也是馬爾斯人，讓他來溝通，更容易獲得同胞的信任。而且他還懷著孕，馬爾斯人向來愛護嬰兒和幼童，想必也不會傷害他的孩子。不需褚嵐說，梅自寒就知道自己是最合適的人選。但褚嵐列舉了他的諸多優(yōu)點，唯獨沒有提及問題的核心，他究竟是什么身份，為什么可以代表褚?guī)Z，該怎么代表褚?guī)Z。小飛行器艙門關(guān)閉后，便有人帶著梅自寒去休息室里，為之后可能的會面梳洗更衣。機上沒有適合他的衣服。即便換上了最大尺碼的制服，硬挺的布料仍是在他的腹部勒出一個滑稽的曲線。沒有了寬松病號服的遮掩，高聳的孕肚一覽無余。梅自寒終于明白了褚嵐的意思。他不需要有任何身份。他是一個懷孕的男beta，是一個被薩圖爾努斯人占有過的馬爾斯人，這就已經(jīng)足夠。但他顧不了這么多了。他不想當一個沒用的人，梅自寒松了松制服的紐扣，以獲得幾秒順暢的呼吸。他救不了褚?guī)Z，也不會駕駛飛行器。他不能什么都做不好。

        飛行器降落在馬爾斯的時候，接收艙里的治療還沒有結(jié)束的跡象。這是意料之中的情況，備用方案有條不紊地馬上啟動。梅自寒從未設(shè)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馬爾斯。一年前離開的時候，首都的天氣似乎還沒有這樣熱。他站在機艙大門后，人群在他的身后，來自停機坪的熱浪隨著降下的艙門翻涌而至。過于貼身的衣服讓他始終有些不適，梅自寒扶住旁邊的欄桿，思考著根據(jù)禮節(jié)，此時是否該由自己先帶人下機。他正遲疑間，對面來人卻突然加快步速走上前來。

        “怎么是你？”王述終于看清對方的臉。這是她最喜歡的學生，她不可能認錯。王述的目光掃過梅自寒慌張無措的眼睛，清瘦的臉頰，蹩腳的薩圖爾努斯制服，最后落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的臉色白了白，聲音也沉了下去：“梅自寒，你怎么會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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