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四節(jié)下課，導師把一疊通知單拍到講臺上，熟悉的紅字抬頭：「友誼賽外出住宿家長同意書」。紙張像某種既定命運的復(fù)本，柳紹齊接過那一張，指腹掠過簽名欄，心里不可避免地緊起來。

        放學回家，他把通知單放在餐桌上，克制自己不解釋太多，只說：「老師發(fā)的。」然後退後一步，像把球推回投手手上，等待暗號。

        媽媽拿起來，從抬頭一路讀到最後，視線在「家長簽名」停住，沒有立刻寫。她問：「這是跟哪幾個學校？住哪里？帶隊的老師是誰？」語氣還是平，但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阻止，而是像在做功課。

        「A中學、B高附中。住宿是學校安排的青年旅館，名單在背面。帶隊老師是張教練跟導師，電話在這。」他把背面翻過去，指給她看。

        媽媽點了點頭，指尖在那串電話上停留。「那功課呢？」她終於把問題放回老位置。

        「我會做完。鋼琴……我會練。」他選了最實際的回應(yīng)，「你可以規(guī)定我每天要完成什麼，回來我傳照片給你看。」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媽媽看著他，像是在衡量他這句話的重量，最後把通知單收起來：「我考慮一下。」她把那四個字說得很慢，像怕自己哪個音調(diào)一抖，就退回從前。

        晚上九點，客廳僅有落地燈亮著。柳紹齊坐在琴前，節(jié)拍器滴答，音符一串串落下。他沒有偷懶，沒有亂彈，按媽媽訂的時數(shù)認真練完，最後用手機錄了一段最容易出錯的小節(jié)，傳到家族群組。畫面里，他的背影端正，指法清楚。訊息發(fā)出去許久，沒有回覆。

        他收起手機，走回房間，拉開衣柜，從最底層cH0U出一條毛巾，站在墻邊練傳球動作——不是真投，只有手臂軌跡與下肢協(xié)調(diào)，毛巾在空氣里cH0U出悶悶的一聲。一次、兩次、三次。節(jié)奏像剛才的節(jié)拍器，穩(wěn)穩(wěn)敲在心口上。

        門外的走廊不知道什麼時候亮起了柔光。媽媽端著一杯熱水，經(jīng)過客廳，停在走廊的Y影里。她沒有進去，只看見房門縫落下一道斜斜的光，少年在光里的影子抬起又落下，像在反覆對一個無形的舞臺鞠躬。

        她忽然想起那本日記里某一段——「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為自己彈過一首歌。」而此刻，他為誰練？為誰跑？她不知道答案，只覺得x口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

        臥室里的手機震動，她回過神，走回桌邊，看到群組里那段琴聲。她點開，光從螢?zāi)簧险盏剿樕希讣馔Ｔ阪I盤上很久，打了又刪，最後只留下一個貼圖：一個小小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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