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像一把沉重的巨斧，劈開了所有偽裝的平靜，也重重地砍在了幽暝的心坎上。他望著程旭眼中那份深切的、幾乎要將他灼傷的痛苦，呼吸驟然一窒。

        幽暝的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每一個字都帶著清晰的漣漪，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

        “有。”他微微頷首，眼神坦誠得近乎殘忍，直視著程旭那雙瞬間翻涌起巨大波瀾的眼眸，“但不全是。”

        “有”這個字，像一把冰冷的短刃，精準地刺入了程旭最深的恐懼。程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指關節捏得發白，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然而，后面那句“但不全是”，又像一道微弱的光，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投下了一絲模糊的暖意。

        幽暝的目光越過程旭寬闊的肩膀，似乎投向了一個遙遠的虛空。他為什么能如此清醒地認識到“不全是”？因為他終于明白了。他明白了爸爸當年那句輕描淡寫的“去了天上”，背后藏著怎樣冰冷殘酷的真相。陳思琦哥哥，那個曾經照亮他灰暗童年的、帶著薄荷糖清甜氣息的勇士，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永遠。盡管他至今也不知道陳思琦哥哥為何會踏上那條通往天上的路，但這個認知本身，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里緩慢而持續地切割了十來年。這份深埋的失落、不解和持續的哀悼，他從未向媽媽訴說過，從未向安九軒透露過，更不曾對任何人敞開。那是他心底最隱秘的傷口，如今，卻毫無保留地剖開在了程旭面前。

        “如果你覺得……”幽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把你當成了他的替身……那……我很抱歉。”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積蓄最后一絲勇氣，直視著程旭眼中那片翻涌著痛楚的海洋，“你的身上，的確有他的影子。沉穩，可靠，讓我感到安心……這些，都讓我想起他。”

        他頓了頓，長長的白色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而我……我的確是更喜歡……愛……陳思琦哥哥。”終于說出了這個“愛”字，帶著遲來的、純粹的、卻又注定無望的確認。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從他清澈的銀瞳中滾落，沿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下，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他緊緊攥著薄毯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

        程旭的呼吸猛地一滯！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被那句“愛陳思琦哥哥”的重錘狠狠擊中。他臉上那處貼著紗布的傷，此刻仿佛灼燒般地刺痛起來。他猛地閉上眼睛，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粗重而壓抑。他需要空氣，需要力量，來對抗心臟被撕裂般的劇痛和一種滅頂般的失落感。

        看著程旭緊閉雙眼、眉頭緊鎖、仿佛在承受莫大痛苦的模樣，幽暝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他知道，自己的坦白像一把雙刃劍，既刺穿了程旭的心，也刺得自己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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