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元宵夜，燈火里的背影

        慶歷元年，正月十五。

        慶余城這夜的熱鬧，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那種。

        新帝登基，詔書往下一路發，賦稅減了，囚犯放了，積欠多年的徭役也暫緩了，老百姓不問換了誰當皇帝，只看自己碗里的米多了幾粒，心里就有了盼頭。盼頭一起，元宵就過得特別使勁。

        爆竹聲從午後就沒停過，入夜之後愈鬧愈大，硫磺混著炭灰的氣味在空氣里飄，嗆人，卻是過節才有的那種嗆，聞了反而讓人踏實。龍燈從城東舞到城西，鑼鼓跟在後頭敲，每次獅子抬頭張嘴，人群就跟著喊一聲。花燈從街頭掛到街尾，橘h的光把整條主街都暈開了，夜sE反而顯得多余。

        人群把這條街填得密不透風，陌生人肩挨著肩，腳踩著腳，誰也不覺得冒犯，都帶著那種平日里少有的、松動的笑，像是今晚說好了，什麼都可以不管。

        ※※※

        人群里有一個小男孩，獨自混在人堆里，踮著腳尖往前看。

        他七八歲，骨架紮實，站在那里不顯單薄。布衣洗得發白，袖口磨開了一道縫，縫回去了，針腳細密——是一個懂得過日子的人縫的。腰間別著一截竹節，今日傍晚在河邊撿的，還沒想好要刻什麼，但先帶著。

        他叫沈長安，住在城南那條最窄的街。

        家里只有他和母親。父親走得早，早到他記不住那個人的臉，只在母親偶爾翻出的舊衫里，能感覺到那個人確實存在過。母親靠縫補衣裳過活，沈長安有幾次半夜醒來，油燈還亮著，母親還坐在那里，手指一上一下，穿針引線，臉側對著燈，表情是專注的，也是疲的。

        那個畫面讓他心里有個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只知道每次看見，就更篤定了一件事——他要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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